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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雾锁剑录(三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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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永逸山庄

 

殷玉羽趁着夜色狂奔了许外,直到白马吐气变粗才停了下来。他心中懊恼不已,都是司徒青云那小子虚言相骗,才没来由地与司徒函辉斗了一场。这小子为了一个妖冶的女子,竟然不认生身之父,深为世人不齿。作为正派名门之后,怎会变成如此没心没肺的不孝之人,且与一伙来历不明的强盗勾结在一起,殷玉羽百思不得其解。

他在山中转了数日,总打听不到诸葛长虹的下落,心头十分郁闷。一日傍晚时分,他走进路旁的一家小店,喝了几斤绍兴老酒,醉醺醺地骑上白马,在山中胡奔乱窜,以消胸中的闷气。经一路凉风的吹拂,他的头脑才渐趋清醒。山影朦胧,惟有山风刮过草木时的沙沙声响。他侧耳静听,远近山中并无犬吠之声,谅必没有山村人家,自己已进入到荒无人烟的深山之中了。到底到了哪里,他也无法向人打听。仰望北斗,他才知自己正向西南方向行走。人一停下来,酒意又渐涌,睡意也开始袭上心头,好在他餐风宿露已惯,寻了一块稍平的草地,将马拴到身边的一棵小树上,和衣躺下,不久便睡了过去。

也不知睡了多久,睡梦中忽听到白马“咴咴咴”急嘶声,他惊醒过来睁开一看,已是晨雾初起时分,一个窃贼已偷走了他的青布行囊,正拉扯着白马。白马不从,仰首纵声嘶鸣。他一跃而起,笑道:“这白马你偷不走,小心踢伤了你。”那窃贼转身便逃,步履快疾,一股轻烟似地向山外窜去。殷玉羽几个纵跃起落,“呼”地从对方头上跃过,伸手拦住了去路。他见窃贼衣衫褴褛,脸色黎黑,扁鼻凹眼,显然不是本地人物,似在哪里见过,又一时想不起来。问道:“你是哪里人?为啥要干偷窃的营生?”那窃贼结结巴巴答道:“家中遭难才才……流落到此,无无以为生……”殷玉羽一听他的口音,知是滇黔一带人氏。那里山险壑深,土地贫瘠,百姓苦不堪言,一遇天灾人祸,只得流落他乡,那自然便向东南富庶之地转移了。饥饿起盗心,绝路生歹意,千古使然。他顿生怜悯之心,道:“把行囊拿过来”,想从中拿出几两银子接济这个可怜的窃贼。那窃贼细看了他几眼,扯嘴一笑,把行囊递了过来。便在他伸手相接之时,那窃贼顺手将行囊向空中一抛,返身向山上飞窜而去。他苦笑着摇了摇头,回到原处打开行囊一看,里面的银子大半已被偷走,只剩下碎小的十几两,好在玉尺仍在。从他惊醒到夺回,顷刻之间,未见他打开过行囊,何时被做了手脚,难道在他面前竟使了障眼法不成?可见对方不是个寻常的毛贼,倒有些来历,是自己看走眼了。自古江湖多奇能异士,须时时提防,事事谨慎留意。

他策马仍向西南方向急驰,约摸过了一个时辰,才见前方有一条大道,一群群百姓扶老携幼慌慌张张地向山中逃命。他一打听,才知再向西南便到了东阳县城。因当地募集的义军不敌清军的大炮,坚守了数日,昨夜已被攻克了,清军恼其不受招降,负隅顽抗,迁怒于百姓,正在城中大肆杀人。殷玉羽一时呆立当地,又想起百姓口头相传的扬州十日,嘉定三屠之事,清军的暴行残虐,令人发指,正因所过之处玉石俱焚,各地相继拥兵抵抗,杀戳犹为惨烈。他长叹一声,自己只身东来,虽心中愤怒,也于事无补。他拨转马头,向南按辔徐行,尽力使自己的心情平静下来,心道:“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待大仇一报,回复师命后,即便投奔清风寨的义军,与清军决一死战。”可眼下该往何处去,他一时空茫无主,左右相顾,想寻个人打听一下往南的去处。约摸走了半里,前面的三岔路口上有个亭子,亭子前有一人不停地走来走去,不时地四处张望,象在等候什么人。

日上三竿,天气已异常炎热,殷玉羽已浑身冒汗,牵马向亭中走去。那人一见到他,暗中打量了几眼,眉开眼笑地道:“公子要往何处去?”殷玉羽见那人生得秀眉细目,鼻挺唇薄,模样还算周整,说话带有湘鄂口音,反问道:“足下是两湖的人?”那人道:“在下是湘南的人,跟随父亲迁移到浙江已多年,总改不了乡音,让公子见笑了。听公子口音也像是川贵一带的人,是前来寻亲访友呢还是游山玩水?”一听是湘南之人,观他衣襟内似藏有短兵刃之类的凶器,殷玉羽忽生惊疑之心,莫要重蹈覆辙,又中了别人的圈套。他问道:“你可知邻近可有有名的武师或武林前辈?”那人一听大喜,道:“公子一表人才,在下初疑为是一位读书相公,原来是位武林中人。苦等了几日,这就等对人了。”殷玉羽愕然道:“你早知在下必经此地?已在此地等了几日?”那人道:“不不不,公子错会了在下的意思。在下盼等的是所有武林中的人,因有一宝物想卖给识货的侠客豪杰,以解燃眉之急。”他走出亭外,见左右无人,才从衣襟内抽出一根一尺多长的玉尺,神秘兮兮地道:“这是祖上留传的稀世宝物,公子是否听到过传闻,‘天下绝,龙虎出’?这就是传说中的玉尺,尺中有不可泄漏的‘天机’,如一遇明主,可取敌人首级于千里之外,但小人不懂武功,始终也没看出其中的‘天机’,放在家中又没用。现下衣食不继,八十岁的老母和妻儿正等着食粮下锅,在家中已被饿得奄奄一息,否则谁也不敢卖了祖宗留下之物……”说到伤心处,那人已喉头哽咽,无法诉说下去。他擦着玉尺,几番伸手将玉尺递给殷玉羽,又几番缩了回去。恋恋不舍之情溢于言表。最后他一狠心,把玉尺递给了殷玉羽。

殷玉羽也为他的言行所感动,接过来一看,整根玉尺晶莹剔透,确属上等美玉,两面各镂刻着两条喷云吐雾的苍龙,栩栩如生。他早就听到了江湖上的传言,越传越邪乎,说什么内藏秘密,神龙一发威,取敌人首级如探囊取物……他不知龙尺的模样,也不信眼前区区一根玉尺有如此大的神通。人又不是神仙,咒语一念,玉尺便能幻成千百根,冲天而起,向冤家头上击落。如果要杀尽清兵,光一根玉尺就够了。如再谣言广传,江湖上的贪婪之人将四处寻找,一闻玉尺隐藏之地,必趋之若鹜,势必造成一场腥风血雨。细起起来,江湖上除他之外,还没人惯使玉尺,他拿出行囊中的玉尺与眼前的玉尺一比,质地雕刻都有所不及。那人一见殷玉羽的玉尺,目光一闪又暗淡下去,惊问道:“公子也有一根玉尺?是不是能让在下也看看?”殷玉羽笑道:“比你的可差多了。”自插入青囊,随手将对方的玉尺递了回去。他已看清楚了,这是新近雕成的一根玉尺,对方所说的祖上所传纯属虚语。他也不加点破,道:“你的龙尺可要藏好了,且不可对外人透露,否则会引来杀身之祸。”那人道:“既然公子喜欢,小人留着无用,不如卖给公子,以救小人全家性命。”殷玉羽道:“此等美玉价格不菲,在下可买不起。”他从囊中取出几两碎银给了那人,道:“请记住我的话,否则会引来杀身之祸。”随即走出亭外,跨上了白马。那人千恩万谢,赶出亭外道:“公子刚才不是问邻近有没有江湖豪杰,再向南七八十里有位侠士,归隐后深藏不出,你若有事可向他请教。”他捧着那根玉尺,怏怏地看着殷玉羽骑上白马,待殷玉羽渐渐远去,“唉”了一声,飞速向山中的小道而去,很快掩没在密林之中。

殷玉羽走了不到几里,忽地想到刚才光思虑龙尺之事,一时忘了问那位隐侠的姓名和住址,心中懊恼不已,转念一想连司徒函辉都不知诸葛长虹的下落,那隐侠也未必知道。眼前青山连绵,路旁的涧中流水叮咚,如古琴弹拨出的声音。他心中蓦然一省,此地风物颇佳,说不定那位隐就是诸葛长虹!踏遍了浙江大半山水,想不到他竟隐居于此。报仇在即,雪恨在兹,不由得心头一阵狂喜,他“啪”地抽了一个响鞭,那白马似懂得主人的心思,撒开四蹄飞奔起来,眼前的山坞树木飞掠而过。白马欢奔了一阵,在一个路口停了下来。模亘在前面的是一条河流,一道大道东西走向,东面几十丈处有一座用白石拱成的石桥,五六个桥洞呈半圆形,宛如长虹卧波。要到南面,必须经过石桥,殷玉羽拍马缓行,见桥端的石阶上坐着一个人。那人一见有人到来,撕开喉咙高喊:“卖剑喽,卖剑喽,世间第一神剑,人称虎剑的神剑!贱卖啰,错过机遇后悔一辈子啰……”他心头暗震,世间难道真有龙尺虎剑?刚碰到个卖龙尺的,现又撞上个卖虎剑的,是偶然巧遇还是撞上了好运?好事怎么全凑到一块儿来了?听卖剑者的言语中挟杂着浓重的黔西口音,下巴前翘,确属黔西一带之人。他一见殷玉羽略为一怔,举着宝剑道:“公子请留步,这是一把世上仅有人间无双的神剑,只配卖给公子这般风流的人物佩带。”他看了一会白马,啧啧称赞道:“难得难得,这马身高体长,腿细蹄圆,浑身雪白无一根杂毛,是一匹万中挑一的千里神驹。看公子是武林中人,买了此剑,无异于如虎添翼,珠联璧合……”殷玉羽听他絮絮叨叨,一笑了之,牵马上桥,那人却不让通过,仍喋喋不休地道:“好鞍配好马,神剑遇英雄。身佩此剑,威风倍增,便是纵横天下也属易事,公子身怀绝艺,求你行行慈悲,买了此剑吧。”他见殷玉羽眼中闪出疑虑之色,道:“你不信?那我试给你看!”“刷”地抽出虎剑,只见寒光四射,耀人双眼。他随手便向桥边杆栏上的一只小石狮劈去,“嚓”的一声,石狮立断,掉入水中,而剑锋上无一丝损坏。他重插入鞘,又道:“这回该信了吧?货真价实的虎剑。”

剑是好剑。殷玉羽从对方的一劈中,已看出卖剑之人身怀武功,内功也已不弱。从出剑的姿势看,眼前之人惯于用刀,使剑非其所长。大凡会武之人,得到利器都视为珍宝,不肯轻易示人,岂有当凡品贱卖之理?他问道:“足下为何要将它卖掉?”那人嚅嗫了一会,道:“在下囊中羞涩,故故……想卖个五千两银子,以资急用。”殷玉羽道:“不贵。可惜在下从不使用宝剑,买去也用不着。”那人有些失望,问道:“公子使的是什么兵刃?”殷玉羽微笑道:“一根顽玉切成的玉尺。”那人惊叫道:“那……那你就是连败江湖高手的‘玉尺书生’?那自然用不着。唉,也是小人时运不济,在桥上等候了三天,无一人肯买。求求你,还是买了它吧,还可作避邪镇宅之用……”他仍夹缠不休,拦在桥中不肯让道。殷玉羽暗自思忖,今日可谓连遇怪事,玉尺虎剑谁也没见过,孰知是真是假?一听谣传,说不定有些贪图钱财之人,造出所谓的龙尺虎剑,以求卖个好价钱。传闻之类大体上不可相信,自己切不可受骗上当。即使是真的虎剑,他买不起,也不想买。

“哪有强人所难之理?买卖两厢情愿,怎能拦住别人纠缠不休!”桥另一端走上一个人来,左手持着虎撑,右手摇着响铃。虎撑的白布上写着“精通八卦易理,推断生死未知”。易玉羽见他年纪六十上下,青巾束顶,生得天庭饱满,地廓方圆,颔下飘着三绺长须,一袭长衫透出几分儒雅之气。显见是一位饱读诗书,精研《易经》的江湖术士。

那卖剑者一见到算卦先生,嘟哝着道:“你算你的卦,我卖我的剑,你管得着么……”占卦先生瞪着他道:“嗯?对公子这样的人岂能如此无理?谁知你卖的是什么剑,强行兜售,阻人去路。”那卖剑人似有些怕算卦先生,不敢正眼相视,连声的“是是”后,道:“在下的确是祖传的虎剑,不敢以次充好……”算卦先生道:“我怎从未听说有个虎剑,拿来我看看。”卖剑者恭恭敬敬地用双手将虎剑呈上。算卦先生抽出虎剑,细细瞧了一番,道:“剑是不错,此地往来之人不多,还是到别处叫卖为好。”卖剑者应了声“是,多谢先生指点。”转身径自走了。算卦先生对殷玉羽拱手一礼道:“公子可能初到敝地,当下世道混乱,世风日下,蒙拐行骗之人甚多,可得多加提防。”殷玉羽顿生感激之情,入浙以来,还从未遇到过如此一位古道热肠之人。他深深回了一礼,道:“先生所言极是,多谢指教,在下这就告辞了。”他刚待离去,那算卦先生又道:“公子权且留步,你我萍水相逢,也算是一种缘份。我看公子眉宇间似有一股忧愤之气,又有一股杀气,莫非是在找一位仇家?只是浪迹各地,至今未有着落。”殷玉羽心头一惊,瞬即镇静下来。观人容貌举止,望人眼神气色,是江湖术士的入门手段,不值得大惊小怪。只是他能一言断定他在寻找仇人,便令人有些讶异了。那先生气度雍容,淡淡一笑,道:“看公子命相,可说流年不利。”他指着殷玉羽的眉心眼梢道:“出生后有一难逃之劫,命相相克,命中注定父母双亡。请问公子高姓大名?”殷玉羽恭谨答道:“免高姓殷。”那先生神色庄重,掐了一会指头,道:“就‘殷’之一字,本是作乐之盛谓之殷。以左半字,形为反‘身’之状,意为求之不得又急于返回也。右半字‘殳’,指‘干戚’之类,《山海经》中不是有‘刑天舞干戚’之说么?干戚即兵器也;‘殳’又谓之以杖诛人也,执竹杆而诛人。‘诛’又可作‘断’解,既已断,则公子所用的不是长兵刃,而必是惯用短兵刃。非恨极之人何必诛之?故必然仇家为是。再左旁加双人‘彳’,则成‘役’字,古语云‘君子于役,不知其期’,即不知何日才能返回家乡故里。所以从‘殷’字分析,公子未得仇家之首,也不知何时是归期也。”

殷玉羽听了算卦者的一通言语,不由得大为钦佩,光“殷”字一字,不仅内涵有如此深奥之理,而且已破释出他平生所使的是短兵刃,未能如意地诛杀仇敌,故苦苦淹留不得归去。他怦然心动,不禁脱口问道:“先生尊姓大名,在下不知该向哪个方向和地方才能寻到所寻之人,望先生明示。”算卦先生仰天长叹道:“免尊姓梁,落拓江湖之中,贱名不提也罢。既然公子不耻下问,那就先捡一卦。”他随手取出一叠已折好的纸牌,殷玉羽略为迟疑,抽出了其中的一张,展开一看是一坤卦,其辞曰:“君子有攸往,先迷后行主,利。西南得朋,东北丧朋。安贞吉。”那算卦先生道:“此为上好之卦,现所处东阳东北之地,切不可去东北方向,宜向西南行走,即可找到你所找之人。不过此地山高路曲,应细细寻访,不可迷失了方向。”殷玉羽惊问道:“县城已被清军攻占,听说往西南即到县城,一碰到清军岂非大费周章?”那算卦先生道:“未到县城便转道西南,就平安大吉了。”殷玉羽又问道:“这一带是否隐居着一位江湖异人?”那算卦先生沉思良久,道:“好像有一位,但在下不认识,听说他隐居在西南方的什么横店禹山一带,具体位置就不清楚了。请公子多加珍重,后会有期,在下告辞了。”他向殷玉羽一打稽首,摇着响铃,走下桥去。

殷玉羽的心头一阵狂喜,情不自禁地想到了诸葛长虹,老煞星啊老煞星,你原来就潜隐在这一带,自为神鬼不知,还是给殷某打听到了。仇债仇抵,血债血还!他策马疾驰了一会,心中的怒火渐渐平息下来,心道:“今日碰到的二个人殊为可疑,清兵攻占了东阳,人心惶惶,二人却无事一般,忙着兜售什么龙尺虎剑。天下哪有什么龙尺虎剑,江湖中不明人说将有真命天子和虎将降世么?他又想到姓梁的算卦者,他也只是听说,并没明说那隐居之人就是诸葛长虹。道听途说之言大都真假掺半,不可全信。不管真也好,假也罢,还是先在这一带略作打听,再去禹山探明不迟。一路上他遇山而问,路人均说无有此人。他按爻辞所指,先西后南,大约申时时分,到了一大市镇,一问路边之人,才知此地便是横店镇。但见远山隐约环绕,平畴万倾,其间杂以几座平峦矮岗,一条河流从东向西平缓地在镇边流过。河边及水中水柳丛生,郁郁葱葱,人在其中,清风拂面,幽静之意顿生。远处的山脚下散落着几处村落,在炙人的斜阳里,遥遥传来几声犬吠之声。遥看东面,一座高山突兀独立,不与众山相连。殷玉羽暗自称奇,莫非是天工造化,突降此山。与周遭远山相比,宛如一根撑天巨柱,山脚的几座矮峦一相衬,更觉挺拔峥嵘,独领风骚。他问一当地人,哪一座是禹山?那人摇头道:“什么禹山,从没听说过。”他牵马进入了集镇。镇子虽不大,却也巷道纵横,店铺杂列,几家酒楼中传出划拳吆喝之声。他因急于寻访仇人,怕饮酒误事,牵马匆匆过了一座小石桥,向街对面的一位老者打听。他作了揖问道:“那一座是禹山?”那老者耳朵有些背,却答道:“你说啥西?哪里卖布衫?”他又问道:“我问的是哪一座是禹山。”他又答道:“啥西?噢,你问的是门一锁忘了带雨伞。今日没下雨,没下雨,买啥雨伞。”殷玉羽附在他耳边大声道:“是禹山!”那老是瞪着他的嘴巴答道:“你出丧?谁死了?你要雇人出丧?”殷玉羽忍俊不禁地哈哈大笑。一人走了过来,道:“客官问的是禹山吧?我们这里俗称八面山。”他指着东边道:“最高的那座山就是禹山了。”殷玉羽道了谢,出了集镇,跨上白马抽了一鞭,不一会便到了禹山脚下。忽想到,即便真的寻到诸葛长虹,纵然见面也不相识,这该如何是好?更何况他隐姓埋名,深居简出,乡人不一定知道他的真名实姓。他忽想到“……烟霞卧石星,猛虎当痴儿”之语,是了,就向附近的村人打听,此山上是否住有一位养着老虎的自称为“烟霞”的老人。但他沿山脚从东转到西,一一相询,均说无这等人物。有人说“山上一见到老虎,连逃命还来不及哩!老虎又不是阿猫阿狗,谁敢养着。”又有人惊愕道:“养老虎?除非这人是神仙!”他心中十分惆怅,来时的满腔狂喜之心化为乌有,茫无头绪地在山中悠转。夕阳西沉,薄暮初起,远山渐渐地变得灰暗迷朦,在畎亩间躬身劳作的农夫互相吆喝着“归去”。他的心不由得焦急起来,从西转到北,忽见一山坳的绿树丛中有几间房屋,近了才看清是一处庄院,重檐飞角,与寻常农家不同,四周筑了一道围墙,双门紧闭,上书“永逸山庄”四个大字。他刚想伸手敲门,犹豫一了会又退了回来。怎么对付诸葛长虹?虽然他的心中已筹划了不下千百次,但事到临头还得细细地重新加以推测,也不得半点纰漏,否则所经的千番风雨,万般艰辛都付之一旦。他打量了一下四周,山庄处在矮峦的围护之中,背靠高耸的八面山,如双方拼斗起来,诸葛长虹逃到山上,他也不惧。他自小生活在峨眉,长于在山中奔走跳跃,险崖绝壁也不在话下。如若不敌……他转身上马便走?不可能!他自信以自己的武功绝可以毙了这个老煞星!他已在北方寻找了数年,虽不轻易动怒出手,一些江湖高手闻名前来比武,大小不下数十起,无一不是败北而去。区区一个老迈躘踵之人,又有何惧哉!他顿时雄心勃发,豪情万丈,刚想伸手敲门,门“呀”的一声开了,里面走出一位宽袍大袖的老人。他一呆之后禁不住惊叫起来:“梁先生,原来是你……”对方也怔住了,“咦”了一声,道:“殷公子,你怎么寻到了这里?”

殷玉羽道:“在下是按先生所指,才寻到这里。”梁先生捋着长须笑道:“是有一位隐居的老人。”他指着山坳那边道:“那里有三间茅房,便是老人居住的地方,我因外出多日,今日返回后便去探访,岂知门上挂锁,人去屋空,很可能外出访友去了。”他陪殷玉羽到了那茅屋前,果然如此。他见殷玉羽的神色十分沮丧,便道:“公子不必焦虑,这老人平时不大出门,不妨在此等候个三五天,定能见到。听市镇上的人说,别看这老人平时不露声色,本事可大着哩,还会草上飞的功夫。天色已晚,公子暂且到舍下住下,等他回来,说不定能打听到你要找的人。”殷玉羽问道:“你久居此地,知道他叫什么名字?”梁先生摇头道:“我也是前年到此买山而居,那老头怪怪的,自视甚高,神色居傲,从不搭理人,所以连他的姓名也不知。”殷玉羽自语道:“‘狂傲绝世尘’,这甚符合老煞星的脾性……”

那梁先生点了点头,微笑着道:“公子耐心等待便是。你我缘分不浅,上午相悉,岂知下午又能见面,奔走江湖不易,个中滋味在下省得。且到敝舍住下,虽无山珍海味款待贵客,粗茶淡饭也可略尽地主之谊。”说罢殷勤相请。

初次相识,也不知其为人品性,殷玉羽掠过一丝惶惑,见对方以礼相待,盛情相邀,神情举止全无一丝做作之色,遂坦然随他进入了“永逸山庄”。

一溜三间正房,均雕梁画栋,堂皇又不失高雅。庭前的花坛上种着各种花草,围墙高约三丈,台门一闭,自成一方小天地,十分幽静。梁先生一进门就高声喊道:“有贵客光临,快备几样好菜。”听得后面有人应声道:“好来,就上就上。”想必后面还有几间杂房。他陪殷玉羽在中堂坐下,不一会,一个仆人把几盘荤素菜肴端了上来。殷玉羽好生过意不去,道:“叼扰先生了,在下还未请教先生的大名哩。”梁先生站了起来道:“公子侠驾光临,给敝庄增辉了,在下贱名方吾,能见识公子龙凤一般的人物,实乃荣幸之至。”他先给殷玉羽斟满了一杯酒,然后再自斟,举起杯子道:“相命卜卦是下九流的行当,公子若看得起老夫,请先饮了这一杯酒。”他一饮而干。殷玉羽想到司徒青云之事,仍心存戒备,用舌头蘸了一下,觉得别无异味,见对方先饮,为人诚恳又豪爽,暗责自己太过谨慎,在正人君子面前也变得疑神疑鬼了,也一仰脖子一饮而尽。梁方吾言笑晏晏,连敬了殷玉羽三大杯。殷玉羽心中甚是过意不去,执晚辈之礼回敬,梁方吾连称“不敢”,两杯一碰都干了,道:“殷公子乃人中之龙凤,不嫌老夫怠慢,幸何如之,请问公子是何人门下?”殷玉羽道:“在下的师尊是峨眉的清虚子。”梁方吾心头一震,面上仍情意殷殷,举杯相劝,不一会,殷玉羽头脑昏沉,眼呈重影,仿佛眼前有三四个梁方吾。他已觉不妙,用手指着梁方吾,想站起来,但头脑已天昏地旋,“咕咚”一下摔倒在地。梁方吾仍一叠声地喊道:“殷公子,你这是怎么了……”见殷玉羽已不省人事,这才笑道:“任你小心谨慎,还是着了老夫的道儿。你还嫩着哩。你如是一只小鸡,老夫就是一只老狐狸……”他动作敏捷,解下了殷玉羽腰间的行囊,从中取出了玉尺,“嘿嘿嘿”一个劲地奸笑。

这时后门闪进三个人来,正是盗贼黎山雕,卖“龙尺”的蓝罗多和兜售“虎剑”的祝大义。原来四人是同一伙人,以功夫混入方国安府中后,龙尺虎剑的传说太过诱人,自去年开始,四个便暗中留心江湖上的人物,四出访察龙尺虎剑的下落。四人趁江干兵溃混乱之际从沈宗衡手中夺取了一批财宝,即火速转移到此地。梁方吾老谋深算,每日派出三人在周边各县的要道路口活动守候,自己从中接应,以假的龙尺虎剑引出真的龙尺虎剑。四人守候之处是浙中腹地,东西南北来往的英雄豪杰大致都要经过这里,都在其掌控之内,不怕真主儿不上钩。特别是绍兴兵败,豪杰大都向南而走,四人游弋在婺台两州的要道上,过往之人皆可入其彀中。

黎山雕一见地上的行囊,伸手便抓,梁方吾“啪”地打了一下他的手背,道:“在自己家中,怎么还改不了这盗窃的恶习?”黎山雕一脸的苦相,口齿笨拙地道:“大哥,自你叫我练这偷窃的本事后,一年半载下来,我一见别人的包裹就眼馋,不偷就手痒,熬不住了。如不是你吩咐要引入家中,我早就把龙尺偷到手了。”梁方吾大声呵斥道:“你如偷了他的玉尺,爪子早就废了。你知道他是谁?是名震江湖的‘玉尺书生’,是峨眉老道清虚子的弟子!”黎山雕垂眉低目地看着自己快速弯动的指头,做着拨、勾、挟等偷窃的动作。他已习惯成自然了,一空闲下来,双手十个手指便会自动练习。

蓝罗多接过玉尺细瞧了一会,又掏出怀中精雕细琢的玉尺,大惑不解地问道:“这玉尺质地又不纯,却传得神乎其神,莫非是假的?不如也给了我,恰好凑成一双。”梁方吾知蓝罗多爱贪小便宜,夺过两根玉尺,道:“姓殷的既然当作武器,必然有不同之处。”他猛地用力一击,精雕的玉尺断为两截,而殷玉羽的玉尺却安然无恙。蓝罗多惋惜不已,拣起已断的玉尺,道:“何必把它弄毁了,留给我说不定还可卖几两银子,这,这就不值钱了。”

梁方吾坐回到椅子上,翻来覆去的细瞧,始终瞧不出玉尺的一点奇独之处,虽已印正了玉尺坚硬无比,除此外,它还有什么好处?他喃喃自语道:“江湖上都说是稀世奇珍,传得神秘兮兮,难道是空穴来风?”

祝大义一直插不进话,将日间所叫卖的宝剑递还给梁方吾,道:“叫卖时,我还真怕他给买了哩。”梁方吾笑道:“如若买了,咱可以把它夺回来。咱们是要引出真的虎剑,你试想,若佩虎剑的人一出现,必然与咱的剑比试,比咱的强,就把他引到山庄之中……这买卖只赢不输。”祝大义道:“在下只是奇怪,或者是苍天有眼,他怎么偏偏就抽出那一卦呢?”梁方吾纵声大笑道:“这有什么奇怪,当时咱们在东北方,自然要叫他向西方走了,又告诉他横店禹山附近隐居着一位江湖异人,他岂有不上勾之理?”他从身上掏出几叠纸牌,各分成向南向北向西向东等卦,每一叠都是一式的卦。这样,任殷玉羽抽哪一张都是向西南的卦。同时因所处的地点不同,梁方吾还需随机应变,仔细辩释爻辞,才能将对方引到山庄之中。祝大义这才如梦初醒,对梁方吾敬佩得五体投地。黎山雕的手指停止了勾动,道:“梁大哥当然是最聪明的了,活像诸葛亮再世。”蓝罗多偷看了梁方吾一眼,弯腰轻拍了几下殷玉羽的腰间,想看看身上还有什么宝贝。梁方吾慢悠悠地道:“别摸了,已没有值钱的宝贝,快把他绑紧了。刚才的迷药下得不多,醒过来怕有些麻烦。”祝大义拿来一条绳索,将殷玉羽紧紧地捆绑起来。

蓝罗多道:“玉尺已到手,何不把他一刀宰了省事?”梁方吾道:“你呀只贪蝇头小利。玉尺是已到手,但你就不想想,江湖中传得那么厉害,其中的秘密咱们尚且不知,杀了他,那秘密就再也无法得到了。”他命祝大义点燃了几根蜡烛,屋内霎时明亮起来。他若有所思地仰望着天花板,在烛光的映照下,显得高深莫测。他吁出了一口气,细细地端详着玉尺,玉质混浊,似石而不似玉,随手把它放在桌子上。又道:“这小子名为寻人,说不定是在寻宝。如果是寻宝,那必定是一大宗财宝,否则,他何必从四川赶到浙江来呢?”蓝罗多登时眉花眼笑,道:“对对,定是前来寻宝,如果咱们得到,那下半世就快活了。”梁方吾对蓝罗多的话不加理会,命三人看紧了殷玉羽,一醒过来便向他禀报。他自走到前面的庭院,仰望着星空兀自出神,回想起自己得意和坎坷的一生……

时辰已近亥时,殷玉羽尚未转醒。因连日的奔波等候,三人已感疲乏,不时地张口打着阿欠。

其实就在梁方吾说最后一句话时,殷玉羽已经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只是浑身疲软,一发现双手被缚,才知中了梁方吾的道儿。在灯光的阴影里,他微睁了一眼,看见守在旁边的正是他白天碰到过的三个人,一时惶悚莫名。他装作昏迷未醒,脑子里却运思极快,暗道:这是一伙什么人?迷倒后为何不一刀杀了他?看来他们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东西。白天所经的一切,都是他们苦心积虑设下的圈套,自己不知不觉地坠入其中。夜深人静,邻近又没有人家,便是大声呼叫也无人前来相救,唯有靠自己了。但手脚被缚,纵有天大的本领也无法施展。大仇未报,却落在一伙小人手中,他的心中升起一股凄凉悲绝之意。不过他们暂不杀他,他还存在一丝生机。他很快静下心来,默运“三清纯阳功”,开始汇聚丹田之气。

蓝罗多走过来踢了他一脚,道:“这小子怎么还不醒,一点便宜也没得到,还要陪他熬夜,亏了老本了。”殷玉羽装作浑无知觉,一堆烂泥似地瘫睡在地上。

“他倒喝足吃饱了,像猪一样睡。我的肚子可撑不住了。”黎山雕不满地嘀咕了一句。一语惊醒了蓝罗多和祝大义,光顾了玉尺和地上的殷玉羽,连晚饭都忘了吃了,登时感到饥火难耐,各占一边坐到了桌旁,狼吞虎咽地大吃起来。黎山雕见放在他前面的玉尺有碍他挟菜,顺手拨到一旁,又嘀咕了一句:“一根破尺,害得老子一宿没睡。”蓝罗多瞧了一眼门外,好歹是根玉尺,恨不得一把拿过来占为己有,但他不敢,梁老大在门外看着哪!他把玉尺放到自己面前,嘻笑道:“我还等着它发财哩!”

殷玉羽趁此时运功挣了一下双后,发觉绳子略有松动,但功力未得全聚,还是无法挣脱。

“他醒了吗?”门外的梁方吾问。

“没呢。”祝大义嘴里含着饭,模糊不清地应了一句。

按迷药份量,殷玉羽早该醒了,更何况是身怀武功之人,莫不是在假装昏迷不醒?梁方吾回到屋内,细查了捆绑的绳索后又走出大门外。今夜,他得格外谨慎四周有何动静,最怕的就是有夜行人经过,若是撞上殷玉羽的同党,踪迹败露,那他精心策划的图谋就化为泡影。夜色深沉,星斗耿耿,他纵身飞窜到屋后的山上巡视了一匝,静心细听,并无异样之声,这才放心地回到大门之外。

突然,隐隐传来了铁蹄之声。不一会,远处的横店镇亮起了一片灯火,夹杂着哭叫怒骂之声,他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他忙招呼黎山雕、蓝罗多、祝大义快到门外,道:“不知清兵还是强盗?像是正在抢劫。黎二弟蓝三弟,你两人快去探明究竟。”

也便是此时,殷玉羽凝聚丹田之气猛地一挣,绳索松动了许多,但反绑的双手仍未能挣脱。他急出一头的汗水,从地上一蹦而起,把反绑的双手凑到烛光上。蜡烛火力不足,心中越急越是抖动不止,一时不易烧断。他忍住烧灼的疼痛,双眼瞪着门外,心里急呼道:“快,快,快烧断,他们一发现,我就死定了……”

梁方吾和祝大义一直在门口看着横店镇的情势变化,几处已腾起一片火光,清兵或者强盗正在四处放火。二人正急切地等待着黎山雕和蓝罗多回来禀报。如果是清兵,沈宗衡必在其中。他虽不惧沈宗衡的一身横练功夫,但从他手中截取了不少要献给清军的财宝,对他恨之入骨,还是避开方为上策。见梁方吾来回踱步,祝大义已知他心内惶急。他指着屋左旁的山岗上道:“那里是不是有个人影?”顺着所指方向,梁方吾定睛一看,骂道:“那是一棵树,你心里慌了神了?一惊一乍的光会吓人。”祝大义低下头不敢再乱说一句。他退回到门口,见屋内人影晃动,殷玉羽正在燃烧绳索,急喊道:“他他醒过来来了,正正在烧烧绳子……”

这一惊非同小可,梁方吾遽然失色,抢身而进。“嘣”的一声,殷玉羽已挣断了绳索,顺手操起桌上的玉尺,指着他,眼中射出冷电般的光芒。梁方吾骇然惶悚地后退一步,心里明白,今夜若被殷玉羽走脱,将后患无穷。他命祝大义先将大门紧闭,再用花坛边几百斤重的条石柱牢压紧,不怕他飞上天去。祝大义手忙脚乱地捧起一块块条石,全堆压在大门后面……

殷玉羽冷眼逼视着梁方吾道:“我终于明白‘永逸山庄’‘永逸’两字的含意了,杀人越货,一劳永逸。你以为你们四人就能杀得了我?”

梁方吾故作镇定,答道:“到时你就明白了,这是‘永逸山庄’一贯的规矩。”

殷玉羽鄙视着对方,问道:“专门诱骗有钱的过路商贾和抢劫富家大户?”

梁方吾对殷玉羽的镇定不胜讶然,临危不乱,处险不惊,这一份胆略反使他心生忌惮。他也用剑遥指着殷玉羽的胸口,道:“是刀剑就喜欢鲜血。”他朝外面喊道:“你这夯货,门柱紧了么?”

“就好了。”不一会,祝大义握着一把锯齿形的刀冲进门来,站在梁方吾的旁边,防备殷玉羽夺门而逃。

殷玉羽的口气已冷峻之极,问道:“是谁指使你引我上勾,欲置我于死地?!”

梁方吾阴沉着面孔,道:“老夫向来惯于独往独来,是你的玉尺指使,因为其中藏有一个天大的秘密,另外,不妨告诉你,当年,老夫正抢劫时,恰碰上你那老贼毛师父,挨了他一掌,父债子还,师债徒代,这没亏待你吧?是什么秘密你快说出来,尚可饶你不死!”

玉尺中有什么秘密?连殷玉羽自己都不知道,师父也从未告知他有何特异之处,它只不过是一件祖传的物品,一件称手的兵器罢了。他不禁哑然失笑,略一思忖,道:“是有一个天大的秘密,对殷某来说,它价值连城,有本事自来取去,至于师尊的账,我可一并奉还便是了。”

梁方吾的神色刹那变得诡秘难测,手中的宝剑陡然寒光暴长,“嗤”地一下刺了过来。殷玉羽抬腿一脚踢翻了桌子,桌子连同杯盘菜肴齐向两人飞去。梁方吾忙举剑上架,桌子“呼”地从头顶飞过,但盘碗中的汤汤汁汁却迎头淋下。两人的头上衣上全是汤汁,狼狈不堪。梁方吾料不到有此一举,忙撸掉粘在脸上的菜肴,坚守在中堂门口,手中的宝剑纹丝不动,防备殷玉羽的偷袭。

蜡烛已灭,屋内漆黑一片。从夜空星斗的些微亮光中,殷玉羽已看清了两人的身影。梁方吾已六十多岁,眼睛一下子难以适应,不亚于两眼抹黑,看不清殷玉羽在何处。情势对殷玉羽十分有利。梁方吾侧耳细听,刺出了一招“两行飞雁”,点点寒光向殷玉羽站立的地方飞去。“叮”的一声,玉尺似点中了剑尖,两人已过了一招。

突变黑暗,祝大义的眼前也是一片墨黑,他的视听功无比梁方吾差,只好用锯齿刀守住自身的门户,不敢恣意妄为,口中轻声嘟囔道:“这、这可怎么办?什么都看不见。他可能看得见咱们,咱们可看不见他。迷倒时一刀宰了多省事。这时倒好,留下了个祸害,谁死谁活还很难料哩……”

“放你娘的屁!只要咱们守住门口,就如猫守住了洞口,老鼠就逃不到哪里去。”祝大义再也不敢吱声。

对殷玉羽而言,要冲出门外轻而易举,飞上三丈高的围墙也非难事,只是拴在庭前的白马不易出去。要他丢下相处多年的白马自顾逃命?他做不到。他在黑暗中已打定了主意,先毙了这两个阴险狡诈的鼠辈,然后从速从台门冲出去。两相比较,梁方吾的武功稍高,那就先杀了这个老匹夫!他再也不加思索,飞身而起,手中的玉尺一招“月夜叩门”直向梁方吾迎头击落。梁方吾也非等闲之辈,一招“云卧碧空”,架剑上迎。一阵密如骤雨般的响声过后,梁方吾已被逼退到门外。殷玉羽左手五指撮成鹤嘴笔反手向祝大义啄去。祝大义闻声矮身避过,“啪啪”两下,啄在硬木做成的门框上,门框断裂,“哗啦”一声,整首门飞到了庭前。幸亏祝大义“呼”地一下窜到一个屋内的角落,蹲下身子不敢吭声,心里惊呼“好险好险,不知是什么功夫?一击中脑袋岂有命在?!”

殷玉羽大声道:“谁先来试一试峨眉的‘鹤嘴笔’?”他大步走到庭院之中,夜空的微光下,见梁方吾正立在白马旁边,口中喘着粗气。他飞身而起,宛若苍鹰搏兔一般直扑梁方吾。梁方吾的双目这时已稍为适应了夜色,忙纵身相避。一个似出洞捕鼠的狸猫,一个如草间滑行的灵蛇,庭院内人影飞腾,各展绝技,待到危急之时,梁方吾才喊道:“祝老四,你还不快出来,来个前后夹击……”祝大义应了一声,窜出门来,举刀便砍。殷玉羽身子一旋,早避过了锯齿刀,玉尺击中了祝大义的后背。祝大义嗷叫了一声,弓身窜到了另一个角落,吐了一口鲜血。

这时门外响起了敲门声,先轻后重,越敲越响,是前去探听消息的蓝罗多和黎山雕回来了。见里面无人前来开门,又无回应之声,似觉有些不妙,蓝罗多和黎山雕用肩膀猛力撞门,只听说吱吱嘎嘎响,却无法撞开。怎奈原想堵死殷玉羽的出路,现却使自己一方的人进不来。梁方吾对祝大义暗恨得直咬牙:“这呆子,叫他堵,就堵得像城墙,偷鸡不着反蚀把米,连自己的逃生之路都被堵死了……”他又不敢出声,唯恐殷玉羽闻声直扑过来。殷玉羽朝他躲藏的角落嘿嘿冷笑,直笑得他头皮一阵阵发凉。

外面的蓝罗多急得高声大叫:“梁大哥,大事不好了,清军正在追赶百姓,已向这边追过来了……”梁方吾见情势紧逼,慌乱中瞧了个准,向殷玉羽佯刺出一剑,展开他轻灵飘逸的步伐,和殷玉羽周旋游斗。他的剑术饮誉西南,法度严谨,招式精奇,点点寒光直左殷玉羽的周身要穴。初次相斗,殷玉羽一时奈何他不得。十几招一过,梁方吾怯意稍去,雄心陡长。这才道:“这小煞星十分厉害,你俩快从围墙上跳进来!”

蓝罗多和黎山雕虽然行动敏捷,轻功过人,但要跃过三丈多高的围墙自视不能。两人只有拼尽全力猛撞,“咯”一声中,门闩撞断,条石倒塌,两人旋风般地冲进大门。蓝罗多持鸳鸯拐,黎山雕抽出两把虎头钩,三人形成对殷玉羽的夹击之势……

 
编辑: 孔海燕 作者: 来源: 磐安新闻网  2008-02-22 14: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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