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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雾锁剑录(三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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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一、花台酒楼

 

殷玉羽冷视着三人,后退一步靠近了白马,左手的“鹤嘴笔”一啄,缰绳立断。他打了个唿哨,拍了马屁股一掌,那白马似通人性,前蹄扬起,待三人还未回过神来,它已从蓝罗多的头上飞跃而过,直跳到大门之外。

铁蹄声和嘈杂的哭叫声已渐渐逼近,清兵即将到来,殷玉羽不想再纠缠下去,用了一招“天地鸿濛”,玉尺幻成一片片白光分击三人。趁三人分头躲闪之时,他宛若翩鸿般地振臂而起,逾过围墙,几个飞跃,已追上了白马。他跳上马背,慌不择路地向山中而去,见后面无人追来,才放慢了速度。

天明时,他才发觉自己正向北行走,心下未免怏怏不快,信马由缰地改道向南行走,心里发狠道:“日后碰上这四个贼子,绝饶恕不得,免得其他江湖中人再遭惨害。”这日中午时分,他到了安文。他早应回峨眉回复师命。因前年在武义山中偶听了林紫薇“一山分四水,烟霞卧石星”之语,此后四处寻找诸葛长虹,终如大海捞针,音讯全无,且几乎丧了性命。

他叹道:“师父说得不错,‘一入江湖,你就跳不出江湖’”。特别是近年来,令他最为头痛的是不少江湖人物老把他当成另一个人——肖玉安。肖玉安是怎样一个人,他不知道,大概模样、身材有些相像罢了。他几乎遍访了浙内名山,始终没碰到过这个人。他给他带来不少的误会和麻烦。他有些莫名其妙地怪肖玉安,也许肖玉安也在莫名其妙地怪他。看来两个人太相像了并不是好事。

他牵着陪伴他数年的白马,沿着溪边一条柳丝拂面的石径缓步徐行。令他想不到的是如此崇山峻岭之中,却别有一番天地:青山四合,一水绕流,碧天如洗,白云悠悠。过了北镇桥不久,他在一座高楼前面停了下来。一楼的门上悬挂着一块横匾,上书四个泥金大字:“花台酒楼”。楼前是广阔的晒场,再前面是一口约有三四十亩大小的长方形池塘。池边几棵垂柳,池中浅处荷花相竞怒放。田田荷叶之中架就了一道石板桥,曲曲折折地通向碧波荡漾的池塘中央,中间有一个檐角飞翘的亭子。时值盛夏,微风掠过,柳丝飘荡,荷叶摇曳,清香四溢。

殷玉羽正驻足观看,楼内迎出一个伙计问道:“客官可要住店?”刚一照面,伙计呆了一呆改口道:“在下问错了,在下问错了,客官用不着住店,请便请便。”略一打揖转身走回店内。

殷玉羽纵然天资英纵,也如坠入云雾之中。他还没见过天下的酒家客栈竟会谢绝顾客的光顾。他栓好白马,走入店内道:“小二,在下正要住店,你何故说在下用不着住店?”

大凡店小二之流长年累月地迎来送往,听贯了各地的口音,殷玉羽一开口,他已听出是外地口音,不由得满脸疑惑,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半日,叹道:“老天爷,如果站在一起,真教人认不出谁是谁哩,世间怎会有一模一样的人物!”他又对殷玉羽道:“听口音小的已分辨出你不是他了。请进请进,是先喝酒还是先住店?”

殷玉羽这才明白店小二也把他当成了肖玉安,问道:“你认得那人?”

“认得认得,一闻到他的屁我便晓得是他来了。”店小二忽觉谈吐过于鄙俗,笑道:“客官莫怪,一看他的后影我都认得出来。我想你俩大概是双胞胎,爹死娘改嫁,把你带到外地吧?”

殷玉羽淡淡一笑道:“什么爹死娘嫁?我走南闯北,还未见过你这等信口雌黄的店小二!”

“小二,有你这样说话的么?还不快退到一边去。”殷玉羽见柜台上蜷曲着一只眯眼欲睡的花猫,屏风后面走出一个年约六十的人来,他见殷玉羽犹如玉树临风,似武非武,似文非文的模样,打揖道:“让客官见笑了,他的脑子不大灵光。”

殷玉羽还了一礼,拣了个座位坐下。

那长者长叹一声道:“世道混乱,原先的伙计走的走了,只留下这个浑浑噩噩的小二。”他令小二把马牵到马厩,陪着殷玉羽到了依山而建的三楼客房之中,道:“请稍作歇息,老朽即命人将酒菜送到房中。”

殷玉羽临窗而坐,前后楼之间是个偌大的庭院,院中花木扶疏,幽雅宜人。目光越过前楼远眺,正对着一座碧螺似的青峰。房后是高大的古木,木叶中鸟语间关,十分清幽。

不一会,店小二端上了酒菜,他刚待转身出门,殷玉羽叫住了他,问道:“小二,我问你一件事,你近来见到过和我一般模样的人么?”

店小二答道:“三四日前见过,听人说,中了一个人的毒,你来时我误认为是他,以为医好了哩!”

殷玉羽道:“中了谁的毒?他和谁在一起?”

小二答道:“不晓得,看样子是帮会武功的人,只认得其中一个人,本地安福禅寺的老和尚隐石禅师……”他还待说下去,见殷玉羽皱眉深思,知趣地退出门去。殷玉羽不禁好奇心大起,看来肖玉安经常在这里出入,很可能就是这一带人。他倒想见见他,到底两人像不像?只是不知他中毒后居住在何处,刚才忘了问店小二。既然小二说到认得安福寺的隐石禅师,就不怕寻找不到肖玉安的住处。

饭后,殷玉羽信步向南走去。小镇不大,一条街道由青石板铺成,两旁开设了不少的杂货店铺,从北到南,估计有两里长。天气炎热,当地人都在家中午歇,街上的行人也不多。他又从南返回北面的花台酒楼前,信步向池中的亭子走去。亭上也挂有一块横匾,书有“菡萏亭”三字,细看落款,却是赤水屠隆所题。他知道屠隆号鸿苞居士,宁波府人,是万历年间的江南名士,曾官任礼部郎中。他对文字亦颇为喜爱,心存敬意地欣赏了一会。亭子四周浅水中碧叶如盘,荷花清香袭人。回望酒楼客栈,半掩在花台山的绿树浓荫之中。他不经意地瞧了一眼所住的第三层上房,一个窈窕女子身影闪入他的房间。距离太远了,他看不清她的面目。他虽已年过二十,却从未与姑娘家有过交往。大仇未报,何以为家?况且他初到安文,人地两生,怎会有姑娘前来探望?不好,会不会是窃贼呢……他飞步离开九曲桥,直奔上房,推门而进,早已没了姑娘的影子。他细查行囊,没有东西遗失,连里面的几十两纹银也未少一钱,心里好生奇怪,百思不得其解,想这市镇之中无相识之人,这姑娘又是谁呢……

他装作无事一般,静坐中聆听近处房中的动静,发现三楼的房中并无异样。他这才运息练气,渐渐地,已至三光聚顶,五气朝元之境,灵台一片空明。

日斜西山,树影中筛下斑斑剥剥的日光,映入了后面的窗棂。他收功下床,到了前楼的酒楼。那老者一见他进来便开口道:“公子有何吩咐?晚餐到时老朽会给您送去。”

殷玉羽略一端详,见老者步履沉稳,精光内敛,知是一位隐于市镇的武林前辈。他问道:“在下想打听一点事,本地是否有一座山,分出四条河流的?有的人讲‘一山分四水’”。

老者略一沉思道;“哦,有,这山叫大盘山,方圆数百里,像镇边文溪源于西南面山中,流经金华府再入钱塘江;南面一条流经处州府,再到温州府入海;东面一条经始丰溪流入台州府;北面一条流入绍兴府的上虞并入曹娥江,所以本地人称大盘山为四江之源,距本镇只有三十多里。这山可高哩,无雨亦云,终年云雾缭绕,公子可要到山上去?”

殷玉羽道:“不不,随便问问,附近是否有名石星的村子?”

老者沉思良久道:“我在此地居住多年,没听说有石星的村子。公子有所不知,这里属东阳县,西南面十多里的村子便属于永康县,所以分属各个县,那里的村子情形不大知情。”他见殷玉羽神情有些沮丧,问道:“公子有什么事,或许要找什么人,老汉我可代为打听。”

殷玉羽犹豫了一会,见店家倒是个忠厚的长者,又问道:“你听说过一位名诸葛长虹的人么?”

老者皱眉道:“名字倒是听到过,那是前朝万历年间的事了,说他就是金华台州两府交界一带的人。对他的看法人言人殊,有人相传他是个仗义执言的江湖奇人,也有人说他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君,可后来就不知去向,连生死下落都没人知道了。公子和他可有什么干系?”

殷玉羽听罢心神为之一振,口中连称道:“在下亦曾听到他的许多传说,出于好奇心问问罢了。”他又问道:“现店中可住有一位姑娘?”

“有,是父女俩人,三日前住入了本店。街上人相传,父女俩人与一帮不知来历的江湖高手在塔山展开了一场生死拼斗。据说他用毒药毒翻了对方三四人,自己也身负重伤,自住进来后,一直不出门,由女儿伺候着……”

殷玉羽见店家不再往下说,也便不再相问。回房后他有些喜不自胜,千辛万苦地爬涉寻觅终于打听到了大盘山。虽然不知石星在何处,总归在大盘山一带,报仇有望了。

回想店小二的话,他猜测三楼的父女大概和肖玉安一班人进行一场打斗。自己和他相像,莫要被他父女混为是同一人,着了他们的道儿。他心中突地一跳,不好,须防备着哩!这父女又是什么人呢?他好奇心大起,决心一探究竟。他开门走出走廊,刚和出门走过来的姑娘打了一个照面。姑娘一见他,面带惊讶,身形轻盈地侧身一避,低着头走了过去。

他见姑娘纤腰如蜂,面容娇艳无伦,裙裾飘处香泽微闻,不禁心生绮念。他强自镇摄心神,看着她走下楼梯,走到了庭院的花木丛间,攀下一枝花,放在鼻下嗅个不停,双眼暗暗地瞟了他几眼。

冥色已起,店小二端着酒菜恰巧与她碰面。店小二向她一哈腰,她又羞又窘地露齿一笑,侧过脸去,手中的手绢向酒菜上一拂,翩然转过娇躯,向店外走去。

小二把酒菜送入他的房中,打了个招呼自行下楼。殷玉羽看见姑娘走过九曲桥,在亭子中略伫片刻,又款款地走了回来。他刚转身,听见房内有盘子落地的声音,店内的花猫正在偷吃盘内的清蒸鲫鱼,把盘子掀翻在楼板上。见他进来,叼着鱼企图跳窗而逃,跳到一半却又跌了下来,挣脱了几下再也不动了。

这酒菜有毒!殷玉羽惊愕异常。他迅速关紧了房门,拉严了窗帘,坐在桌边凝视着不出一言。如果他不是看那姑娘,这时死在房中不是猫而是他了。是谁要下此狠心毒死他?是店家?他与店家素不相识。是店家受仇家之托……都不像,因为这样做太愚蠢太无知了。或许强敌伺候近侧,那他正好来个静候待变。他估计对手以为他中毒身死,不久便会破门而入。

楼梯上传来轻促的脚步声,他判断出是那体态婀娜的姑娘回来了。脚步声在他的门口呆了片刻,又走了过去。对,最可疑的便是这位姑娘!

暮色渐深,他换上了劲装,然后轻轻打开后窗,深吸了口气,纵身跃上房顶,轻烟似地飘向那间客房。他下半身伏在瓦面上,上半身向后窗内看去。

室内烛光暗淡,那姑娘正坐在床沿,床上卧着一个脸庞微胖的老头子。殷玉羽不看则可,一看原来是被他闭了穴位的‘圣手医隐’陶寒江。真是活冤家碰上了死对头!奇怪的是他穴道被他所闭,怎能再和别人狠斗?回想被困地下八卦阵时的情景,殷玉羽恨不得跳进去,一把掐死了他。但看他脸色发青,显然伤得不轻。

陶寒江瞧了一眼后窗,侧过头去有气无力地问道:“一切都办妥了?”

那姑娘拨弄着裙裾道:“爹,女儿总有些心中不忍,只在一盘菜中加了一点调料,死与不死,就看他的造化了。”

“怎么,是他的女儿下的毒?”殷玉羽暗自吃惊,心中的一丝好感霎时烟消云散,回想她与店小二碰头时的动作,莫非那时弄的手脚?

陶寒江剧急地咳嗽了起来,发抖的手直指着那姑娘,上气不接下气地道:“你真想气死我?”

姑娘连忙扶着陶寒江坐起,给他捋胸拍背,始终不敢正视他的眼睛。待陶寒江气息渐平后,她一拧细腰坐在一旁,噘着小嘴一声不吭地生闷气。如豆的灯光中,房内似乎弥漫着阴森之气。

陶寒江满脸怒容,眼中闪着可怕的绿光。他支撑着下了床,从发髻中取出两小包东西,展开后闻了闻揣入怀中,支耳倾听了片刻,阴恻恻地问道:“像肖玉安那种欺师灭祖的人就该千刀万剐,你是不是又看上隔壁那个姓殷的小子了?他是爹的大仇人!”

陶姑娘紧咬着嘴唇摇了摇头,眼中噙着怨屈的泪水。在陶寒江阴戾的目光下,终于忍耐不住,掩面轻轻地抽泣起来。

陶寒江道:“你知道不,他若是毒不死,寻上门来,你我根本不是对手,连命都要丢在这里!”

“他若不死,让他杀了倒也好,我真后悔下了毒药,成了杀人的凶手。”陶姑娘哭道:“你就不为女儿想想,日后传出去,女儿该怎么做人……”

殷玉羽伏在屋顶一时拿不定主意。陶老头心地歹毒,而他的女儿陶姑娘却心地不坏,罢罢,权且当没发生这回事,日后自己多留个心眼也就是了。

“哭,哭,连冤家对头你也下不了狠心,我怎会有你这样的女儿。”陶寒江浑身发抖地指着女儿骂道:“我冤枉你了?我真后悔我这一生,没生一个儿子,却生了个无用的赔钱货……”他还想再骂,外面响起了脚步声,忙缄口坐回床上。

店小二在门外喊道:“客官,饭菜送来了,请开门。”

陶姑娘擦干眼泪打开了房门,店小二放下饭菜要走,陶寒江招手道:“你过来。”

店小二刚走到床边,陶寒江扣住了他的左手腕问道:“刚才你听到我俩人说什么了?”

“你轻点,啊唷,你轻点。”店小二顿感半身麻木,歪着身子呲牙咧嘴地嚷道:“听到了,你不是说‘生了个无用的赔钱货’,她大概惹您老生气了吧?”

陶寒江嘿嘿笑着松开了手,道:“多谢你餐餐给我俩送饭,老夫看你对客人挺好,人又忠厚老实。”

小二摇着在痛又麻的手。他不知道自己已到鬼门关边去走了一遭。道:“您老的手劲真大,像铁钳子一样钳得小的整条手臂麻痛难熬。”

陶寒江问道:“那边那个客人的碗盘收拾了么?”

小二道:“房内没点灯,那客官可能休息了,不好进去收拾。”

陶寒江赏给他二钱银子,道:“老夫刚才和你开个玩笑,刚才我俩的相争和给你银子的事不可对任何人说。”

店小二口里念着“我不说,我保证不说,不对任何人说”,欢天喜地地走了。

陶思诗嗔怪道:“您总是疑神疑鬼,认为天下人都不可信,只相信你自己……”

“你还不快去!”陶寒江喝道:“看看他死了没有,不杀了他难消我心头之恨!”

殷玉羽听到这里,真想下去一拳毙了这个狠毒的老匹夫!不过在旅店中闹出人命来,自己可以一走了之,可牵扯到店家吃官司有些于心不忍。他腾房越脊回到房内,仰躺在床上,装作昏死了过去。

陶思诗轻叩房门,听了一会,里面毫无动静,推开窗子跳进屋内。她点亮了蜡烛,见殷玉羽死在床上,一探气息全无,顿时联想到肖玉安,流着泪道:“殷公子,是我对不起你,你多像我的心上之人,我真后悔呀……教你客死他乡,魂魄无归……到现在我还有啥话可说,我千不该万不该……”

殷玉羽的一腔恨意渐化为满心的柔情蜜意,双目倏张,伸手点中了陶思诗肩臂几处大穴。他从床上一跃而起,扶住了陶思诗摇晃欲倒的娇躯。陶思诗已花容失色,温软地倒在他的怀中,目中闪出恐惧之色,说不出一句话来。殷玉羽见她肤色晶莹,温美如玉,笑看了一下死去的花猫,压低声音道:“你以为我那么容易着了别人的道儿?但你若不大喊大叫,我可以先解开你的哑穴。”

陶思诗点了点头。

殷玉羽在她的肩胛处一点,陶思诗才长长地舒出一口气。她满心惊惧地低下螓首,道:“既落在你的手中,哀求也没用,你要怎样处置我?”

殷玉羽道:“念你良心未泯,我不杀你。你父亲刚才说的话我都听见了,他为人太过阴戾。”他命陶思诗坐下,“你说,你们是何时发现我住入店中?你先到我房中又是为何?”

陶思诗也就不再隐瞒,道:“我父亲在窗子后面一见你那匹白马,已心中起疑。趁你外出时,我又潜入你的房中,发现了包裹中的玉尺。他确信是你后才令我下手。”

“你走吧。”殷玉羽拍开她的全部穴道,说道:“不过请你转告令尊,我此番东来无意与武林朋友为敌。他就不想想我几乎无端的被困死地下的滋味,又联手围攻,欲必置我于死地,我能不恨么?往事我可以不咎,算是扯了个平。”

陶思诗火辣辣的目光瞪着他,呆坐着不动。她左右为难,不知回去怎样向父亲交待。

忽然,那边传来陶寒江的一声惨叫,两人不假思索地冲了过去。床上的陶寒江已面呈灰白之色,睁着惊奇可怖的双眼,双脚蹬了几下便昏厥了过去。。

陶思诗一看,父亲中的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剧毒。猝生变故,她浑身汗毛直竖,房中似乎隐藏着一个无形鬼魅,不敢多看父亲一眼。她发抖的娇躯扑到殷玉羽的身上,双手抱住了他的腰犹自抖个不停。

殷玉羽第一次被女子所抱,既惊且羞,刺客窥伺在侧,不容他情致牵缠。他轻轻推开了她,从后窗跃上几丈外的一棵老树。他静听了一会,又越上树顶扫视四周,哪里有什么人影。深邃的星空中银河耿耿,远处的田野上传来阵阵的蛙鼓……以他的轻功造诣,要追上一个人并不难,是谁有如此的轻功?又是谁趁人不在,用剧毒谋杀了陶寒江?他怕陶思诗再遭毒手,几个起落回到房间。

陶思诗犹在发抖发呆,连哭都哭不出声来,怔怔地瞪着僵硬的陶寒江。她不敢相信一生使毒的父亲瞬间竟中了别人的剧毒。她见殷玉羽返回,无助的眼光看着殷玉羽,央求他想方设法救她父亲一命。

殷玉羽和她悲痛欲绝的眼光一碰,心中一软,忽地升起万种柔情。这是一种他从未有过的情感。如要挽救陶寒江的性命,除非用内功先逼出他体内的剧毒,或许可拖延些时间,再令他自救。身负绝学的他顿生出一股侠烈之气,一摸陶寒江的胸口,极细的心脉时断时续,或许还有一线的生机。他命陶思诗强扶起陶寒江靠床坐正,先点了陶寒江胸部的天突、库房、膻中几处大穴,以便毒液不致侵入心肺。尔后他伸出右掌按住对方的胸口,用他峨眉独有的三清纯阳内功把真气输入陶寒江的体内。

过了一个时辰,陶寒江的心跳渐变为均匀有力,睁眼看了一眼殷玉羽又无力地闭上了眼睛。可殷玉羽的手掌渐渐地由青变紫,他在护住陶寒江心脉的同时将毒汁吸入自己的掌中。

陶思诗惊叫道:“你的手……”

殷玉羽苍白的面上汗流如雨,虚脱似地撤回手掌,在自己的臂腕处点了几下,阻住毒气上升,这才说道:“令尊的命可算是一时保住了,我的手暂可无事。姑娘可知这是什么毒?”

陶思诗由惊而悲,由悲而喜,又由喜而忧,片刻时光等于渡过了漫长的一年。她先扶着父亲躺好,才嘤嘤哭道:“我也看不出是啥毒,殷公子,你的手可怎么办呢?你的大恩大德我不知如何才能报答。”

殷玉羽道:“有难相助本是江湖道义,谈不上报答,等令尊醒来后再说,他是使毒疗毒的大行家,会有办法自治。”他问道:“姑娘可知令尊有哪些冤家对头?”

“以前的事我不大清楚,近几年家父很少外出,也极少和江湖中人来往。除对你深恨外,还有一个括苍山的渔鼓道人,此外好像再也没有其他人了。”

“你可记得刚才看到令尊时的表情?此人必与令尊相熟,双方仇恨极深。他偏要以毒攻毒,取令尊的性命,而且轻功之高为世所罕见。你可要格外留心,此地虽貌似世外桃源,已有不少高手潜汇山中,一遇上旧冤宿敌,那就凶险万分了。”

“听说前些日子,鲁王也逃到此地,一班武林人物也追随而到。”陶思诗一一道出了肖玉安和各人姓名。她又道:“殷公子,你已中毒,不宜多动,还是待家父醒来后再作道理。”

殷玉羽道:“那个肖玉安真的和我十分相似?”

陶思诗顿时不胜娇羞,幽怨之色溢于言表,凝思半晌才幽幽地道:“是,是十分相似。事因他而起,他辜负了奴家的一片心意,家父才和他们生死相斗……”

殷玉羽似觉男女之事不宜深问,她和肖玉安之间有何情感纠葛是他们自己的事。只是世人经常误认错认,令他十分好奇。既然肖玉安已在安福寺,迟早总会见面。

天近四更,陶寒江翻了一个身坐了起来。他看了殷玉羽一眼,别过头去。

陶思诗呜咽道:“爹,爹,你终于醒了,多亏殷公子救了你的性命……”

陶寒江哼了一声,对殷玉羽道:“别以为陶某会领你的情,不慎中人暗算是陶某自己的事,就是死了也愿意。你快走,陶某不愿再见到你。”

“爹,爹,”陶思诗心头大急,略含嗔意道:“你真是老糊涂,不识好歹了。殷公子以德报冤,为救你反而自己中了毒。你就是铁石心肠也该动心了,你看看殷公子的手……”

殷玉羽的手掌已变成了青紫,额上滚出巨大的汗珠,咬着牙用内功逼住上升的毒液,摇晃着站了起来。

陶寒江仍是一副冷峭傲慢的神色,撕开袖口的夹层,从中取出一小包药粉递给了陶思诗,道:“给他服下去,再挑破他的指头,把毒液挤出,直到流出的血鲜红为止。”

陶思诗待殷玉羽服下解药后,拔出银簪挑破了殷玉羽的指头,一挤压,黑色的毒血泊泊流出,房内刹时弥漫起一股腥臭之气。

陶寒江又对殷玉羽道:“从此你我两不相欠。不过我还得告诉你,五日内切忌与人动手过招,否则大罗金仙前来也无回天之力。”

殷玉羽欠身致谢道:“多谢先生赐药。”

陶寒江道:“我不敢领你的情,也不敢受你的多谢!”

陶思诗连忙岔开话语问道:“爹,是谁对你下的毒手?女儿定为你报仇雪恨。”

陶寒江立时神色惨然,长叹一声道:“诗儿,爹一直瞒着你,现在已瞒不住,她可能还会再来。”他的双眼似要迸出火星,恨声道:“下毒手的就是你母亲!”

陶思诗一时如五雷轰顶,睁大双眼,一时转不过神来。她呆了许久才结结巴巴地道:“我,我母亲,你不不是说她她早已亡故了么……”

两行老泪从陶寒江紧闭的眼中流出,沿着双颊滴落在胸前。陶思诗从未见过父亲流泪,一下子慌得手脚无措。

陶寒江揩净了泪水,沉声言道:“你母亲没有死,这个贱人没死!她已改名为程冷秋,江湖上称她为雪花夫人。

“那一年,中原召开武林大会,我也应邀前往,在江宁府碰上了她,与她一同北上。当时我在江南已小有名气,俩人一见如故……

殷玉羽听陶寒江自说家事,识趣地站了起来,准备离开。陶寒江瞪了他一眼,道:“你想离开?我偏要你听!让你也知道那个无耻的贱人。”殷玉羽只得重新坐下。

“武林大会原定在嵩山,因佛门清静之地不宜俗人侵杂,地点改放在洛阳芒山。欣逢盛会,天下的英雄豪杰都想在会上一显身手,光大本帮本派。要知道天外有天,山外有山,看不出你母亲一个纤弱的美貌姑娘,全然不惧,一把弯刀连败几大高手,台下呼声雷动。”

陶思诗问道:“最后我母亲怎样?”

“后来,她败在中州大侠俞冲霄的掌下。俞冲霄出身武林世家,内功深厚,一双肉掌上下翻飞,三十招后你母亲被逼下擂台。正当她沮丧之际,一个人跳上台去,我一看,正是婺州的司徒函辉。一个掌力雄厚,一个剑走轻灵,斗了二百个回合仍未分输赢。俞冲霄的掌法冠绝天下,连斗二人,仍神态自若,而司徒函辉已气喘声粗,内力不继。俞冲霄一摆手,两人停止了搏斗,互道仰慕之情,双双退下台去。故江湖上留下了什么‘南剑北掌’的屁话。

“你母亲私心窃慕司徒函辉的人品武功。在她的心中,司徒函辉才是她真正的如意郎君,但司徒函辉早与他的师妹林紫薇结成连理。你母亲非常懊恼,在我的百般劝解下,她心神稍定。那时我已有‘疗毒圣手’之称。她见我心地不坏,事事都顺着她的心意,就与我共结秦晋之好。一直来,我以施毒为主,武技为辅。她用毒不及我,武功我不如她。岂料婚后双方性格不合,而你母亲对司徒函辉仍念念不忘,有时在梦中也叫着他的名字。

“天下没有一个男人能忍受得了这种生活,谁都不能容忍自己的女人心中隐藏着另一个男人。”

殷玉羽禁不住问道:“他们私下有过交往么?”

陶寒江横了他一眼,仍接着对陶思诗道:“别说交往,武林大会上仅此一面而已。司徒函辉根本想不到有另一个女人在暗中思恋着他。

“为了戒除私情,她开始对毒药越来越感兴趣,有时到了痴迷的程度。平静的生活到了第三年,原先性格开朗的她变得喜怒无常,而向来少言寡语的我变得有些尖酸刻薄。双方开始争吵,她看我越来越不顺眼,骂我是个只会背地里计算别人的小人,男子汉就该真刀真枪地干,光会使毒伤人像只光会钻地洞的老鼠,没有一点光明正大的气概。妒火中烧之时,我恨不得杀了这个与自己同床异梦的贱人,也不时反唇相讥,骂他是个不遵妇道,在梦中都老想着偷汉子的婊子……

“我不知她那时已怀有身孕。一日,我正在调制毒药,岂料被她发现,偷偷地藏了起来。她冷笑着道:‘你想毒死我?’我正想开口分辩,她又道:‘你令我伤透了心!我本可以一刀杀了你,但为了肚中的孩子,两人暂且不要争吵了。’我也终于隐忍了下来,以为她为了孩子而转变心思了,有意讨好她,但遭到一次次的白眼。

“然双方都心存戒备,分床而居,分灶而食,形同路人。越这样我越怀疑她与别的男人有关系,防贼一样地提防着她……”

殷玉羽道:“这类事很容易弄假成真。”

陶寒江道:“谁要你插嘴,我说过‘成真’了么?”

他又对陶思诗道:“男人十之八九都生有花心,只有你爹例外。从此我对相貌稍好的男人都恨,恨之入骨。如果世上只剩我夫妇俩人,那就保准夫唱妇随。

“一次,我悄然出门,想到金华去毒杀了司徒函辉这小子,以绝了你娘的这份心思。你娘在半路上拦住了我,怒骂道:‘我想他是我的事,与他毫不相干。你想动他一根毫毛我就先宰了你!自己无用反冤枉人家,我看到你就恶心。’她竟护着他!一口一个‘他’的多亲热,气得我喷出一口口的鲜血,倒在地上昏了过去。她不屑一顾的自回家中。多亏碰到一个化缘路过的和尚救了我,那就是大德高僧无持大师。

“我想女人有了孩子,自然会回心转意。到了第二年春天,你娘生下了你。那是个凄风冷雨的深夜,我从梦中听到了婴儿的啼哭之声,连忙起床冲进她的屋内,可床上只剩下了你,你娘已不见了。此后杳无音讯,仿佛她已在世上消失了……

“想不到她今夜突然前来索命。她先点中了我双臂的穴位,使我双手动弹不得,对我说:‘陶寒江,你还认得我吧?现女儿也大了,该是一报还一报的时候了。当年你想用这种毒药毒死我,今日我要你尝尝自制的毒药是啥味道!’她捏住我的嘴巴,把毒丸塞入我的喉咙……”

“你们谁也阻不住她,今夜该是我毙命的时候了,你们走吧,一个女人如果下了狠心,是任何人都阻止不了的。”

“爹,你一直瞒我骗我。”陶思诗哭道:“我娘不会如此绝情,我不走,我要见见我的亲娘……”

陶寒江怒吼道:“我不准你叫她娘!她狠心扔下你不管,这种无耻的女人已不配当你的母亲。”

屋顶上忽地传来一个女人的冷笑声,“陶寒江,你编的故事真动听,我本是来为你收尸的,想不到你还活着。你这个胸量不如猪狗的小人,你用花言巧语害了我一生,不杀了你难消我心头之恨!”话刚完,窗口跳进一个面目丑陋无比的女人。她的眼中似要喷出火来,恨声道:“你还在编排我的种种不是,你没有丝毫的过错。当年你满嘴的甜言蜜语钓我上钩,嫁给了你。你妒忌人家司徒函辉的人品武功,我稍分辨几句,你便诬我心中想着野男人。我稍和男人讲一句话和朝男人露齿一笑,你就骂我是个无耻的荡妇。不准我出门,不准和外人相见,这是人过的日子么?并且你四处散布我的种种不是,害得我名声狼籍,在江南我已无立锥之地。我忍垢负辱地活着是为了肚中无辜的女儿,生下女儿后,本想一刀杀了你,但我没有这样做,我惟有远走他乡,逃出江南这是非之地……”

看着母亲狰狞的面目,陶思诗浑身颤栗地靠到了殷玉羽的身旁。

陶寒江武功未复,闭目待死。程冷秋独对着陶寒江,目中射出一股阴森的杀气,慢慢举起了弯刀。陶思诗上前扯住了她的手,“嗵”地跪在地上,哭道:“娘,你就这样狠心吗?求你别杀了爹。”

程冷秋扯下了人皮面具,昔日性格开朗的俏女子已变成一个冷美人。殷玉羽和陶思诗顿感屋内一股寒气袭人,禁不住打了个寒颤。程冷秋语调如冰地道:“你的娘在十九年前就死了,你是陶家的女儿,要恨就恨他,要怪就怪你自己投错了胎。你以为我狠心,我和你早已没有干系了。”她手一挥,陶思诗被摔出丈外。

殷玉羽再也按捺不住,手中的玉尺向程冷秋的后背点去。程冷秋转身一拨,已将刀架在殷玉心的脖子上,道:“咦,怎么是你?看在以往你对思诗的份上,我可以不杀你。如果你以后对她不好,像陶寒江这个老贼一样,我照样会一刀杀了你。”

“娘,娘……”陶思诗跪在地上哀求。

“前辈你误会了。”殷玉羽道:“你大概也把我当成了陶姑娘的好友肖玉安。我是清虚子的弟子。晚辈以为事情已过近二十年,昔年的恩怨早该烟消云散了。现陶前辈伤病未愈,乘人之危,有失江湖规矩,况且好歹总是夫妻一场。”

陶寒江道:“这是我的家事,用不着你小子相求,我也犯不着求这个无耻的婆娘!”

程冷秋目中杀气激射,咬牙切齿道:“谁和你是家事?你我早成仇敌,死到临头了我看你还嘴硬!”手中的弯刀向陶寒江劈去。

“程冷秋,你给我住手!”房内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个人。殷玉羽一看是店主张三。他悄然无声地进入房间,竟然没有一个人察觉。张三缓声道:“他们住到我的店内,就是我的衣食父母,你杀了他们就是坏了小店的名声,夺了我的衣食,我的生意还怎么做?你还想我替你背黑锅吃官司?”

殷玉羽和陶思诗都万没想到一脸笑容的店家还有这份胆气。

程冷秋收刀后退一步道:“你是谁?”

“我是本店的店主张三。”张三毫无惧意地道:“他们离店后要杀要剐自便。在我店内不允许任何人动他们一指头,我请你出去。”

程冷秋嘿嘿冷笑道:“你一个糟老头子活得不耐烦了,再杀一个也不嫌多,连你也杀了就没什么黑锅官司了吗?”她趁其不备,刀尖闪电般地指向陶寒江的咽喉。

“叮”地一声,程冷秋的弯刀被荡到一边。张三的手中已多出一把锃亮的,吞口上镶着一条青龙的紫背金刀,架在了程冷秋的脖子上。道:“别多动,小心刀不认人。”他一改猥琐之态,目中精光四射。“开店的从不拒客,你在此闹了半宿,先交一两银子。陶寒江你毒死了我的猫,快付十两银子。”

陶寒江睁开眼睛,一脸的惊讶之色。他原以为张三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绿林好汉,哪知竟是个为财而来的下流胚子。

殷玉羽也一时头脑茫然,就刚才的一招,这店主张三的武功竟比程冷秋还高?

陶思诗掏出银子毕恭毕敬地递过去。别说十两,一百两她也愿意出。她说道:“请前辈劝开我娘,化解这段怨恨……”

张三哈哈大笑道:“蚀本的买卖我从来不做。”就在他接银子的当儿,程冷秋的弯刀划起了一堵刀影光墙,向张三的胸口肋下卷了过去,近在咫尺,是人就已无法躲避,殷玉羽似乎已闻到了一股血腥味。

陶寒江惊呼一声闭上了双眼,心道,一个开店的绝然不是程冷秋的对手,为了几两银子,赶来送命也是活该!

张三刀法极为简单,身子一转,刀又架在程冷秋的后颈上。道:“你不是雪花夫人。从刀法看,你是她的弟子!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雪花夫人十年前已病死辽阳帮中,你大概是她的门下,我问你,辽阳帮派你干啥来了?”

程冷秋已无计可施,登时玉颜失色,道:“你……你是‘神龙刀客’付冠?”

陶寒江矍然一惊,失声道:“你真是绝迹江湖十多年的‘神龙刀客’付冠?”

付冠不答陶寒江的问话,冷视着程冷秋,喝道:“你与‘雪花夫人’是什么关系?”

程冷秋嚅嗫着道:“是,是在下的家师,不过十年前她老人家已仙逝了。”

付冠道:“好哇,这老贼婆死了好,那你干嘛回到江南?”

“为了报十九年前的怨恨。”程冷秋汗如雨下,道:“还我一片清白。”

“清白?”付冠怒声喝斥:“我曾闻清兵攻打玉山义军时,有一位雪花夫人,想必就是你了?”

程冷秋矢口否认,但浑身已不自主地颤抖起来,道:“你如动我一指头,我教你死无葬身之地……”

付冠顿时双眉直竖,哼了一声,道:“好好,在家不贤,出门为奸,认贼为师,罪不容诛。我要教你活得不如一条狗。”他右膝一抬,程冷秋已瘫软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

陶思诗痛哭着扑到母亲的身上,程冷秋的下半身已失去知觉,昏死了过去。

付冠对陶寒江道:“以后你就好好伺候这个为虎作伥的婆娘吧!饭食宿费今夜就结算清楚,明日就请走人,小店小本小利,出了事端担待不起。”他扶着殷玉羽道:“殷公子,这陶老儿也不是个好货色,请你跟我来,我有话对你说。

陶思诗泪眼婆娑地回头看着付冠,多谢他刀下留情,饶了母亲一命。她看着殷玉羽走出门外,顿感孤立无援,神色惨然……  
编辑: 孔海燕 作者: 来源: 磐安新闻网  2008-02-25 14: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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