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冠将殷玉羽的行囊从房中拿出,带领他进入客厅坐定后才问道:“公子与陶老头结有梁子么?否则他何故欲置公子于死地?”
殷玉殷喟然叹息道:“在下对江湖中人敬而远之,却偏偏遭到无端猜疑,麻烦不断。”
付冠道:“我下午寻思良久,公子来到僻地,难道是纯粹出于好奇心而前来寻找诸葛长虹?”
殷玉羽略一沉思答道:“受尊师所命,欲拜访一代奇人罢了,前辈是一代大侠,怎会隐迹江南的市井之中?”
付冠道:“北国兵祸连年,我才与拙荆避到江南,谋一条生路。现下山河破碎,已无处可避了。”
殷玉羽一时无言以对。
付冠接言道:“公子既要寻访诸葛长虹,不妨去拜访一下司徒函辉,他是江南的武林盟主,或许知道诸葛长虹的居住之地。”
殷玉羽苦笑着摇头道:“他也不知。他还在安文么?”
“他就住在安福寺内。本来他是追寻鲁王才到了安文,前几日鲁王怕清兵追击,听说早已东去,而他在塔脚偏偏碰上了陶老儿父女,不知何故中了陶老儿的毒手,现下正在疗毒养伤。你诚恳相求,他或许会实情相告。”
“多谢前辈指点。”殷玉羽说罢站起来便走,道:“待我先去看看陶姑娘,作一告别,再去拜访司徒大侠。”付冠拦住道:“公子,这是他们的家事,你掺和其中反为不美。刚才陶老儿不是说,你五日内不宜与人动手过招。司徒函辉一帮人既已住在安福寺中,你又何必急在一时。令师与我曾有数面之交,且在小店内养好伤后再说。”他把殷玉羽安排在酒楼的一间密室中,叮嘱了一番才自行退出。
虽已夜深人静,殷玉羽总是静不下心来。回想今夜所发生的一切,正应验了一句话,江湖中步步险恶。不知陶姑娘眼下怎样了?令人好生挂念……两年来自己苦苦寻觅仇家的下落,毫无进展。自己想远离江湖之争,却偏偏又陷入江湖的纠纷……大仇不知何日才能相报……
纷想了一会,他强令自己收神内视,吐纳了一会才渐入佳境,用意念把掌中的残毒排出体外。他睁开眼,天已透出蒙蒙亮色,自感精神好了许多。
他打开临街的一扇小窗,窗口正遥对荷塘中的菡萏亭。亭中立着一个模糊的人影。他心中奇怪,那人难道在亭中呆了一夜?天渐明,他看清了那是一个女子,想不到山乡之中竟有晨起赏荷的高雅女子,绿荷红袖,正是一幅难得的画图。
酒楼的门刚开,那女子娉娉婷婷向酒楼走来。她向正在打扫门前的小二问道:“请问小二哥,陶先生父女还住在店内么?”小二见是个姿容绝世的女子,顿时迷开眼笑地答道:“在在,就住在后面三楼最角落的客房里。”
殷玉羽心中好生惊奇,她不是与司徒青云在一起么?一大早来找陶寒江父女干什么?他转身走到后窗,斜对面正是陶寒江所住的客房。她刚待敲门,与开门而出的陶思诗几乎撞了个满怀。陶思诗一见,抽出短剑,怒斥道:“你到这里来干啥?”那女子道:“陶姑娘,你误会了,我与司徒他们不是同一路的,我是白英渡的妹妹,听他们说我兄长前些日子曾去仙都拜访你们,我现在只身逃难,无依无靠,想请姑娘帮忙找到兄长。”
殷玉羽这才明白,前些日子在山中碰到过的女子,竟是白英渡的妹妹,方国安的二房夫人白丽艳。
陶思诗脸色稍缓,道:“你不是已跟随司徒公子了么?”
白丽艳垂泪道:“姑娘休提,与他不过是难中萍水相逢罢了。我不想再遭司徒函辉夫妇嫌憎,如不是隐石禅师挽留,我早被他们赶出寺外了。”
陶寒江功力未复,闻声走出门外,气啾啾地问道:“他们还住在寺中?肖玉安那没心肝的小贼呢?”
白丽艳摇了摇头道:“不知被隐石和尚送到什么地方去了。”
“那天的账放到以后再算!”陶寒江道:“看在白英渡的面上,你跟我们走吧。司徒函辉一帮人自命为正人君子,哼,其实徒有虚名。诗儿,我们走。”他极为厌恶地看了程冷秋一眼,暗忖:“待回到仙都,看我不好好地收拾你。”他阴恻恻地对程冷秋道:“看在女儿的面上,你也和我们一道回去,我会伺候你一辈子,让你活得有滋有味。”
程冷秋死活不肯,躺在地上骂道:“陶寒江,我知道你的为人,你干脆一刀把老娘杀了,要我回去休想!”
陶寒江发出一阵令人难测的冷笑,道:“咱们好歹总是夫妻,别在这里丢人现眼了,回到仙都,你要骂,可以天天骂,有的是时间。只怕到时你又不想骂了,张不开口骂了。”他向白丽艳使了个眼色,白丽艳心领神会,和陶思诗一起架起了程冷秋,连拖带拽地下了楼。
小二上前拦住道:“各位,请先结了账再走。”
“啪”的一声,陶寒江扇了小二一个耳光,道:“瞎了你的狗眼,老夫昨夜早已结算清楚。”以陶寒江的功力,小二非跌出丈外不可,但小二却挺立当地,怒视着陶寒江。殷玉羽下到一楼,心道,看来这小二虽笨,却也是个会家子的。陶老儿也未免太张狂,一言不合便出手伤人,难怪程冷秋与他反目成仇,恨之入骨。
小二紧握着拳头伫立当地,毫无退让之意。
房内传出付冠的声音:“小二,别和他一般见识,站到一边去。陶寒江,打狗都须看主人面,更何况他是我的伙计,既然你打了他一个耳光,留下二十两银子走人。否则,休怪老夫不客气。”
程冷秋脸色铁青,瞪着楼上,牙齿咬得格格响。
陶寒江掏出银子,随手向小二掷去。其实这一掷,陶寒江已使上了三分内功。小二翻掌一绕一缩接住了银子。陶寒江因用力过度,踉跄了几步才稳定了身子。殷玉羽暗自惊讶,从接银的手法可看出,小二可挤入江湖二流角色。他怕再起争端,连忙下楼,对陶寒一揖道:“陶先生,请一路珍重。”
陶寒江阴沉着脸色道:“公子的雅量美意,老夫可消受不起,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咱们后会有期。”
陶思诗含情脉脉地望着殷玉羽,父母在旁她不敢恣意妄为,敛衽一礼后道:“多谢公子了,也望多自珍重……”
正说着,门外急冲冲地走进来司徒青云。他一见这场面,感到十分尴尬。他对殷玉羽深深一稽道:“公子也在这里,多谢你不久前相助之恩。”说完,拉着白丽艳走到一旁。自从父母和陶寒江斗了一场后,双方仇冤已结,他深感与陶思诗的关系已绝望。在寺中几日,父母对他看管甚严,连与白丽艳说说话都不许,害得他夜夜意马心猿,心情焦躁异常。他一早不见了白丽艳,慌了心神,趁父母不备之时,溜出寺外四处寻找,寻到这里,才看见了白丽艳。同时,他又偷偷瞧了陶思诗几眼,瞧着她动人的气韵,又不禁痴了。白丽艳见状似有万般委屈,呜呜咽咽地掩面啜泣。陶寒江面上铺了一层严霜,对司徒青云道:“你父亲命你来取我的性命么?”
司徒青云硬着头皮讪讪地道:“陶老伯多虑了,晚辈是前来寻找白姑娘的,也顺便看看老伯的伤势痊愈了没有,别无他意。”
“江水倒流了。”陶寒江大袖一挥,逼得司徒青云后退了几步。“别无他意是什么意?是柴桑口卧龙吊丧么?黄鼠狼不会发誓不吃荤!”
程冷秋靠在陶思诗的身上喘声问道:“他是什么人?”
陶思诗轻言道:“他就是司徒函辉的儿子,司徒函辉夫妻为追寻鲁王,前几日才到了安文。”
程冷秋直瞪瞪地望了司徒青云一会,脸上显出十分痛楚的神色,喘着气道:“你生得像你娘,你父亲还好吧?”
陶寒江闻言大怒道:“无耻的贱人,你还好意思出言相问。”
程冷秋霎时容光焕发,指着陶寒江笑道:“哈哈哈,我偏要问,气死你!”她一字一顿地道:“你使我背负了二十余年的恶名,如今你还不肯放过我。陶寒江,有种的你就放了我!我不会跟你走。”她挣脱了陶思诗的手,跌倒在地,道:“诗儿,母亲虽不是一个好人,但也并不是你父亲所说的那种无耻的女人。”
司徒青云一时摸不着头脑,不明白陶思诗怎么突然现出一个母亲来。
一驾马车已停在门外。任陶思诗百般劝说,程冷秋坐在地上死活不肯上车。司徒青云见她对自己的父亲甚为关切,料想是父亲以前相识之人,而且关系非比一般。他怕陶寒江再骂出些难听的话来,看了陶思诗一眼,走过去一把抱起程冷秋,塞进车内。程冷秋恼怒之极,狠狠地瞪着他说不出一句话。
陶思诗走过殷玉羽身旁时悄言道:“殷公子,我爹背地里已对你已一改常态,评价甚好,有空时你可重来仙都一游,定会为你大开蓬门。”
殷玉羽的心中又是一热,点头称谢。司徒青云讪讪地退回门内,拉住了白丽艳的手,怔怔地看着陶思诗明艳娇媚的身影,一时茫然若失。
白丽艳面鉴貌辨色,眉宇间升起一股怒色。她摔脱了司徒青云的手,狠狠瞪了他一眼,也跟随着登车而去。
殷玉羽看到司徒青云一付丧魂落魄的模样,想安慰几句,一想挑破心事反为不美。眼见司徒青云痴痴怔怔走出店外向南而去。
殷玉羽回房吐纳了一会,自感功力渐渐恢复,中午略作休息后,他决意前去拜访司徒函辉夫妇,自己诚意相求,或许司徒函辉会告诉他实情。他估摸鲁王也在寺中,定然戒备森严……
经人指点,他向南走到街头尽处,遥见东面的安福禅寺隐在古樟松柏之中。一条河流自南而来,将小镇与古寺分开,他走过一座木桥,沿江到了古寺。古寺建在临江的一片高地上,大门朝南,虽离市镇不远,环境却异样清静。外面阳光灼人,寺院门前的林荫道上却清凉宜人。
寺院大门紧闭,里面静悄悄的宛若无人。他叩了一会门,听里面毫无回应,心中十分奇怪,好端端的一座寺院,大白天大门紧闭,难道连小沙弥也这等惫懒?他身子一拧,跳入寺内。里面空无一人。他徐步走进第二进的大雄宝殿,厢房传出一人的声音:“今日不接待香客,何人擅自闯入寺内?”嗓音宏亮,似有些熟悉。
殷玉羽答道:“小可有一事前来请教,还望和尚原宥。”
停了一会,房门开处走出一个和尚,殷玉羽一见,道:“此地原来是老禅师驻锡之处?”
隐石禅师也认出了殷玉羽道:“原来是公子侠驾光临,公子对老衲有救命之恩,一直未敢相忘,就此谢过。”
殷玉羽问道:“怎的寺中不见另外的僧人?”
隐石禅师道:“本寺今日遭受了一场大劫难,早饭后全寺僧人一齐中毒,好在药量不重,且服了寺中的解药后,尚无性命之忧。”
“谁敢如此大胆,敢在佛门净地施毒?”
“目前无法知晓,能潜入本寺施毒者恐非常之人,依老衲推测,下毒者并非是为了毒杀僧众,而是想毒死司徒大侠等人,这才殃及众僧。”
殷玉羽闻言急问道:“司徒大侠等人现在没有危险么,可否带我一见?”
隐石禅师道:“半夜时分白丽艳不辞而别,司徒大侠怕清妖奸细作为,又怕有追兵前来,今日拂晓时分,就与众人离开了本寺。”
殷玉羽面露失望之色,心中寻思白丽艳为何半夜离开,又为何在酒楼出现?寺内并没有陌生之人,且昨夜陶寒江父女无法前来下毒,他喃喃道:“难道是白丽艳,欲盖弥彰,先自离开……”
“公子怎能断定是她?”
“不敢断定,但大师请想,她原是叛将方国安的爱妾,谅必大师也耳有所闻,她与司徒青云有那苟且之事,司徒大侠对此事绝不应允,因此她可能怀恨在心。而她今早去找陶寒江,从半夜到今早,陶寒江父女并未离开过酒楼,她是想将下毒之事转嫁到陶家父女的身上……”
隐石禅师一听心头震怒,连声称“是”,随手拿起九环锡杖。他怎么也想不到白英渡仗义行侠,他的妹子却是个心地歹毒的淫娃,问道:“她现在哪里?”
殷玉羽道:“早和陶先生一起已走了,已无法追上了。”
殷玉羽忽然想到了肖玉安,问道:“和我想像的肖玉安在么?”隐石禅师道:“他到另外的地方养伤去了,都是陶寒江这老毒物害的。”那日,他的锡杖已向陶寒江当头砸下,林紫薇的一声断喝,他才怒气咻咻地饶了陶寒江一命。他一听白丽艳和陶寒江已离开,重重地坐回蒲团上,蹬着锡杖道:“迟早总会撞在贫僧的手上。”殷玉羽问道:“大师可知司徒大侠一行去了哪里?”隐石禅师道:“他也没说,贫僧也不便相问。”
殷玉羽怅然若失,道:“唉,真是流年不利。”他忽然想到了兵败逃窜的朱以海,问道:“鲁王爷与他们一起么?”
隐石禅师道:“到后都住在本寺。当时贫僧竭力挽留王爷多住几日,说‘此地山深林茂,地势险要,待勤王兵马一到,足可保王爷无虞。’他摇头道:‘山川虽美,但地形过于险窄,终非兴邦之地。’他酒醉之余感慨万端,在墙上赋了一首诗,今早都走了。”
殷玉羽从自己不幸的身世转想到鲁王的身世,略略生出同情之虑,想不到他落难之中还有这等闲情别意,不禁激起他的兴致。他对隐石禅师道:“这诗在哪里?”
隐石禅师叹道:“哀莫大于心死,贫僧不妨陪公子去看看王爷的题诗。”
殷玉羽对诗词颇有造诣,点头跟随隐石禅师到了一间密室。粉墙上题的是一首七律:
万难千劫剩一身,寥落山河暗虏尘。
梦里钱塘波浪在,山阴道上恨谈兵。
三更残漏啼杜宇,五鼓晨钟破晓烟。
壮志难酬乾坤手,江海一叶寄余生。
殷玉羽看罢,一种凄凉悲哀之情袭上心头,鲁王诗中吐的是亡国之音,壮志已灰飞烟灭,他的眼前凸显出清兵如狼似虎的一幅幅画图。
绍兴沦陷后,道中相互传闻,有多少仁人志士或战死或自尽或绝食身死,誓与清朝不共戴天!
隐石禅师见殷玉羽双眼发直如中了魔障一般,问道:“公子,公子,你怎么了?”
殷玉羽这才回过神来道:“在下在想,鲁王途经宝寺,怕清兵不日也会追到安文,恐有一场难逃之劫。留着题诗总是一大祸端。”
隐石道:“公子所虑极是。依贫僧之见,清兵虽凶,总不至于敢践灭佛门净地。”
殷玉羽道:“但愿如此吧!”呆了一会,他才问道:“大师久居此地,可知邻近有一石星村?”
隐石禅师思索了许久才道:“方圆百里内的村庄贫僧都到过,没有石星一村,惟有一千丈悬崖名为石星岩,在此东南三十余里处。”
殷玉羽按捺住内心的激动,道:“多谢大师指点。”
两人步到前殿,殷玉羽刚要告辞,大门响起了急促的捶击声。他上前刚开出大门,门外跌进一个人来,一看,原来是陶思诗。
陶思诗显然筋疲力尽,一见是殷玉羽和隐石禅师,喘息道:“大师父,请快,快,快救救我爹……”语未完人似虚脱了一般。殷玉羽忙上前相扶,她软沓沓地倒在殷玉羽怀中。殷玉羽将她抱入禅房内,对隐石禅师道:“不知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摇晃着陶思诗急促地问道:“陶姑娘,陶姑娘,到底碰上了什么人……”
陶思诗悠悠转醒,挣扎着要坐了起来。殷玉羽道:“请慢慢地将事情说清楚。”陶思诗放声痛哭道:“我爹娘和白姑娘都给清兵擒住了……”
原来,陶寒江一行从大道径向缙云,走不到几里路,便被清军的副将董河澜、沈宗衡带领的一队清兵拦住了去路。董河澜一见程冷秋,不胜禁喜。他将她抱下马车,命沈宗衡对各人严加审问。沈宗衡认出了陶寒江,随手点了陶寒江几处大穴,哈哈大笑道:“想不到沈某与圣手医隐在此相遇。”陶寒江冷冷地道:“一别二十余年,陶某也想不到沈爷已投靠妖孽发迹,真是一件光宗耀祖可喜可贺之事。”如果陶寒江不是身上有伤,挥手间便可毒杀了沈宗衡。
沈宗衡听陶寒江话中带刺,与董河澜耳语了几句后又道:“沈某现下不与你计较,却要你为董将军带路,到安文擒住了司徒函辉等人之后再说。”他又顺手点了陶思诗的几处大穴道:“你也别再想用毒药毒人,按理我该杀了你,但看你生得娇美可人,我见犹怜,乖乖地给我坐着吧。”陶思诗啐了他一口,道:“你若敢放了我,看看谁杀了谁!”
陶思诗在马车的颠波中,好不容易自解了穴道,临近安文时趁其不备,飞跃下车之时毒翻了几名清兵,夺路而逃。清兵紧追不舍,已向安文方向追了过来。
殷玉羽听罢安慰道:“姑娘莫急,殷某定然出手相救。看情势,他们未到安文之前,不会加害令尊。”他又对隐石道:“大师有何良策?”
隐石道:“沈宗衡倒是个十分棘手的人,老衲曾和他斗过一场,唯有见机行事了。”
陶思诗看着殷玉羽哭道:“我也是急中昏了头脑,你中了剧毒,五日内不能与人动手,否则无法医治,我不想你为我爹而出手。大师,我爹以往虽多有对不起同道之事,只求你这次救救我爹。”
殷玉羽的心中流过一股暖流。他和隐石禅师说明了原委,然后道:“我自感剧毒已净,谅已无妨,姑娘不必为我担心。”
“我不允许你出手。”陶思诗攥着殷玉羽的手流着泪道:“你若出手,再也无药医治,还不如我死了。这样倒也一了百了,免得为你伤心……”
殷玉羽登时心神激荡,问道:“他们来了多少人?”
陶思诗道:“大概四五十人。”
远处街上传来号哭嘶喊之声,隐石禅师暗叫一声“不好”,对殷玉羽道:“说不定清兵已到,正在大肆屠杀百姓?陶姑娘,你切莫露面,待老衲和殷公子先去看看。”
陶思诗心急如焚地远跟其后。
两人刚走到木桥,见不少百姓喊着“清兵进镇了,清兵杀人了!”慌不择路地逃到附近的山上。两旁的商铺早已关门闭户,一时间变得异样冷清。两人隐在墙旮旯处,只见花台酒楼前人声鼎沸,战马嘶鸣,沿街已躺着几具尸体。十几个清兵看守着马车,董河澜和沈宗衡已将酒楼团团围住。
殷玉羽一眼认出了董河澜,暗自吃惊,自己前几天所救的强盗竟是清军的将领,一时悔恨莫及。
清兵将陶寒江、白丽艳二人拉下车。沈宗衡对董河澜道:“让我先宰了姓白的贱货,以消我中钗之恨,若不是我假装命门所在,几乎丧命在她的手中。”
董河澜眯着细眼道:“你脑筋有毛病?她是方国安将军的爱妾,大军要扫平江南正靠他带兵引路,她与人私通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日后他如怪罪下来,你当担得起?”
白丽艳斜视了沈宗衡一眼,款款走到董河澜面前道:“董将军,贱妾怕遭兵乱,才与司徒公子预先逃出。奴家好歹是方将军的人,还轮不到这个奴才来盘问我。在车中我已禀明,在寺中我从未见过鲁王的踪影,再问也是白搭。”
“陶寒江”,沈宗衡走到陶寒江面前道:“你前几日就在安文,你说不知道朱以海的去向,诓人也不看看碰到的是谁?”
陶寒江一脸的鄙夷之色,对沈宗衡啐了一口道:“老夫平生还用不着骗人,脚生在他们自己的身上,老夫又怎知他们往哪条道上走?前几日陶某被司徒函辉所伤,行动不便。如果我没重病在身,你敢和我如此说话?沈四爷,我虽在江湖上结冤甚多,还犯不着讲空话,也用不着当奴才!”陶寒江虽无力反抗,但言辞之中照样咄咄逼人。
“你敢骂我当奴才?”沈宗衡对董河澜道:“待我先毙了这个老匹夫!”
“沈四爷,”坐在一旁的程冷秋道:“这里还轮不到你逞能摆威。”她对董河澜道:“董将军,陶老头子的性子我明白,说一不二,他惟一的好处就是不会说谎话,你叫姓沈的给我滚到一边去。”
董河澜连连作揖称是,命沈宗衡退到一旁。
隐石禅师一时摸不着头脑,而殷玉羽心眼透亮。看程冷秋的架势和口吻,是清军中一个重要的人物,连董河澜都要礼让三分。有陶思诗在场,到底有母女之情,陶寒江暂可保性命无忧,还用不着他们两人上前搭救?
程冷秋道:“还不快派兵去安福寺将司徒函辉一伙反贼和这店主一齐拿下。”沈宗衡带着一队清兵冲进店内,一阵乒乒乓乓响过之后,他又走出店外,说店内已不见了店主。
陶寒江叹道:“别人说‘认贼为师,罪不容诛’,我还以为只是拜在雪花夫人门下而已。你这个贱人,原来你早与清兵一路,杀人放火,丧尽天良。”他已开始默运神功,意想一掌毙了程冷秋,心一急,残存的一点功力一时难以凝聚,竟跌坐在地直喘粗气。
陶思诗不知何时已到了隐石禅师的身后,她颤抖的双手摇着隐石禅师袖子,渴望着他快出手相救。隐石禅师曾与沈宗衡交过手,眼下还不到现身的时候,一出手必然伤人,杀还是不杀?他心中几度反复,拿捏不定。
殷玉羽见隐石脸露难色,对陶思诗道:“姑娘莫急,待我先上前看看。”他大摇大摆地走了过去。几十个清兵马上调转长矛,将他围在核心。他不屑一顾地拨开长矛,朗声道:“董将军别来无恙?”
沈宗衡一见气急败坏地嚷道:“这是个杀我大军的小贼,快给我拿下!”
董河澜一把推开了沈宗衡,骂道:“放你娘的屁,前几日他曾救了董某一命。没有他,董某早就丧命山中。沈四爷,你的眼睛长到屁股上去了?”
白丽艳冷笑道:“沈爷的眼睛长在后脑上,连真假都分不青了。那位姓肖,这位姓殷。”
隐石禅师惊疑不定,殷公子怎么和姓董的也相悉……
陶思诗几乎哭出声来,暗道:“我以为他是好人,可他们又是一路的,那爹他……”
董河澜问道:“公子怎么也到了此地?”
殷玉羽道:“在下也是为了追寻司徒函辉,想不到他早已遁走,将军不是也前来追寻他们和鲁王么?你们也已来迟了,恐怕他早已到台州。刚才将军追问陶先生,据在下所知,他根本不知鲁王的下落,故特来相告,何必为难他人。不信,你可问问白姑娘,她应该最清楚鲁王在与不在。”他回想起白丽艳的一些可疑之处,故意将此事推在她身上。
“那好,我也不会再为难他们。”董河澜执着殷玉羽的手道:“我大清已定九洲,谅几个漏网之贼最终也逃不到哪里去。多谢你相救之恩,今后还多望你相助,平定之日少不了论功封赏。”
一干人惊疑不定地直愣愣瞪着两人发呆,不远处的隐石禅师更是矫舌不下。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殷玉羽竟是清将的救命恩人。他再也按捺不住心头的怒火,挥舞着九环锡杖大喝道:“姓殷的,我还以为你是个侠义道上的人,想不到你竟与清军沆瀣一气,清虚子的门面都给你败尽了。”
“老禅师何必动怒。”殷玉羽露齿一笑,道:“我和董将军先饮几杯酒又何妨?落拓江湖,逍遥自在,看不清我的人大有人在。”他拉着董河澜的手往店内便走。
沈宗衡一见是隐石禅师,也大喝道:“这老贼秃曾杀我清兵,今日却自投罗网,快给我擒下。”众清兵的刀枪纷纷向隐石禅师的身上招呼过去。
隐石禅师虽不敢妄开杀戒,但手中的九环锡杖抖动之处,风声呼呼,十多个清兵无法靠近。沈宗衡见隐石禅师神情威猛,势不可挡,大步赶上前来,伸手便向锡杖抓落。隐石禅师知他一身横练功夫过人,这一抓足有开碑裂石之力,不敢硬接,虚晃一杖回身便走,待引沈宗衡到圈子外,反身左手伸出五指直取对方的双目。沈宗衡头一低,又使出了他的贯技——蛮牛耕地的铁头功,直向隐石禅师硕大的身躯撞来。隐石举起锡杖兜头砸下,一声大响之后,沈宗衡的头颅完好无损。他哈哈大笑道:“老秃驴忒小看你四爷的头颅了,今日若让你再逃脱,沈某从此退出江湖……”
“且给我住手!”殷玉羽朗声道:“董将军,这急性子的老和尚与在下有几分交情,且令你的手下住手。”董河澜放声道:“沈宗衡,你且退到一边去……”他的话未完,殷玉羽的手一翻一紧,已铁箍般地拿住了董河澜的腕关节,趁势点了他身上的几处大穴。董河澜顿时双臂酸麻,浑身已动弹不得。他惊恐万状地看着殷玉羽道:“你、你你……”殷玉羽笑道:“殷某本是江湖浪子,那日以为你是啸聚山林的强盗,误打误撞中才救了你一命。如知你是清廷的将军,我早就杀了你了。”他停了片刻,对沈宗衡道:“你也别动,否则我先毙了他,再取你性命。”他五指一撮,“鹤嘴笔”悬在董河澜脑门上方半尺处,命宗衡带兵退出安文。
沈宗衡识得“鹤嘴笔”的厉害,发抖道:“世上怎么还有这等功夫?”一时进退两难。
这意外之变又是谁也预料不到。陶寒江知殷玉羽为救他们而来,这才回心转意,心里感激莫名。他慢慢站起来走到殷玉羽身边道:“殷公子,请莫耗费了内功,这厮由老朽来料理。”他又在董河澜身上加点了几处要穴。
殷玉羽刚才一动真气,脸色已略显苍白,自觉腹内隐隐作痛。陶寒江暗叫一声不好,先扶着殷玉羽坐下,道:“纵有天大的事,公子也不能再妄动真气了。”
董河澜见殷玉羽神色黯然,咬牙切齿地喊道:“沈宗衡,你没看出他们几个都是中毒已深的人,我的生死你且莫管,还不快些动手杀了他们。先派兵到东阳去催大军速来。如果他们敢杀我,就杀他个鸡犬不留,一个不剩!”
沈宗衡一听,先向殷玉羽和陶寒江扑来。隐石又奋不顾身地拦在前面道:“沈宗衡,你就不怕遭报应吗?”
程冷秋嘿嘿冷笑道:“沈四爷,你先代我杀了姓陶的仇人!”
殷玉羽想站起来,眼前金星乱迸,叹息了一声,又跌坐了回去。
陶寒江亦已浑身乏力,道:“公子,你何苦前来救我,是我害了你。”他大袖挥舞,逼退了沈宗衡的连环进击。
陶思诗见父亲命在旦夕,大叫一声“母亲,你可不能杀了我爹!”身子腾空而起,从清兵头上跃过,衣袖所挥之处,清兵纷纷倒地。
也便是此时,楼顶上一声长啸,高声道:“既已来到安文,付某就应尽到地主之谊,照数收下。”付冠犹如神龙般地从天而降,伴在他身边的是寒梅女侠杜依梅和店小二。付冠手中的紫背金刀上下翻飞,四周霎时鲜血飞溅 。杜依梅的古怪兵刃横扫竖击,又击杀了十几个清兵。
一个清兵正欲跨马逃走,店小二手握两把菜刀,乐呵呵地站在酒楼门口,随手把手中的菜刀掷出,刚好砍中了清兵的后颈,那清兵哀嚎一声,从马背跌入荷花塘中。他冲入人群之中,左格右砍,一刀一个,动作十分干脆利索。
杜依梅和店小二分别把住街道两端,清兵已别无出路。
沈宗衡想夺路而逃,付冠早已拦住了去路,道:“沈四爷,你本也算条汉子,怎么骨头贱得没了几钱?老夫今日放你不得,你也休想从老夫手下走脱!”
沈宗衡眼见无路可走,反倒镇定了下来。从清兵手中夺过一把长矛,道:“付冠,想不到你又逃隐此地,别以为我就怕你。明朝对你有什么好处?还不是被抄家灭族,使你变成一条丧家之犬……”
一提当年之事,付冠毛发皆竖,怒不可遏地道:“付家之事,付某自找马士英报仇,今日先宰了你这脑生反骨的贼子。”说罢,挥刀向沈宗衡砍去。沈宗衡举矛上格,付冠早已改了招式,向沈宗衡的腰肋抹去。沈宗衡确非泛泛之辈,左手一绕,挡住了金刀,枪尖已刺向付冠的左胸。付冠早料到有此一着,捷伸猿臂抓住了枪把,右手的金刀一招“神龙横空”,顺杆向沈宗衡的颈项削去。沈宗衡趁撤手后退之时,双手貌似扑抓付冠的肩肘,一转身,使出了诡异的“空门六腿”一招“满腹开花”,付冠的右腕险些被他踢中。几招之后,付冠知对方一身横练的功夫非同寻常,且最难对付的是古怪难测的腿法。他催动真气,金刀发出嗡嗡之声,使出“神龙十八刀”中的“盘绕深渊”,先防住自身,然后瞅个准,用出“云中五爪”“四海扬波”精妙杀着,先取沈宗衡的双腿。其实沈宗衡除了“空门六腿”,手上的招式确亦稀松平常。便是“云中五爪”一招中五种刀法已使他有些防不胜防。横练功夫讲究的是意到气到,而他对付冠的刀法又不熟悉,自然也就分不清招式中的真假虚实。意念一时跟不上变幻莫测的刀法。七八招一过,已渐渐地显出有些难以招架。
杜依梅、店小二和陶思诗已将清兵收拾干净,这才围拢过来。杜依梅看了一会,大大咧咧地道:“老头子,要不要老娘来帮你一把?”
付冠一刀紧似一刀,这时一刀劈中了沈宗衡的大腿,顿时鲜血直流。付冠这才道:“收拾反贼我自有办法,我倒要让他看看,是他的腿功厉害还是我的刀功厉害。”
沈宗衡一时心神大乱,寻思着逃命之计。他一分心,几乎又中了付冠的一刀。慌乱中,他已退到九曲桥上。
陶思诗见沈宗衡已无路可逃,这才走到殷玉羽旁边。她见殷玉羽苍白无力似虚脱一般,哀求程冷秋道:“娘,你就发发慈悲,救他一救。”
程冷秋面无表情地道:“为了毒杀冤家对头,我没有研制过解药。小子心地不坏,可惜坏我大事,自己反送了性命。”
陶寒江一听大怒道:“诗儿,莫要求这个心地狠毒的人。”他替殷玉羽把了一会脉,说道:“尚无生命之忧,可……”
“爹,那我们先走。”陶思诗道:“你要设法救殷公子一命。”
最无趣的是呆在一旁的白丽艳,无人顾及到她的存在。她望了几眼在场的人,正准备离去,程冷秋对她道:“方夫人,你袖手旁观真沉得住气呀,连老身都自愧不如。”
白丽艳瞪着她道:“请你好自为之吧。”
这时,付冠与沈宗衡已斗到亭子附近。沈宗衡见四面是水,再无退路,立作困兽之斗。他十指箕张,忽上忽下硬拼硬打,间杂以“空门六腿”。曲桥太窄,腾挪不便,这样一来,反倒对付冠不利。
杜依梅站在岸边看了一会道:“老头子,你怎么还没看出他的死门在哪里?就在他的足底涌泉穴。快,他要左腿上踢了。”果然,沈宗衡左腿上踢,付冠一避,沈宗衡的左腿踢中了曲栏,“咔啦”一声,曲栏断为几截落入池塘之中。
“左抓,转身,右反踢。”杜依梅又叫了一声。沈宗衡如听杜依梅吩咐似的左手上抓,一抓不中立即转身,右腿反踢付冠的膝盖。经杜依梅一喝破,付冠明白了沈宗衡腿法的奥妙。他哈哈笑道:“老伴果然眼力胜人一筹,使俺茅塞顿开。”他手中的金刀已使出了一招“口吐云霓”,犹如在沈宗衡的前面布起一道五光十色的刀墙,随即又改使“普洒甘霖”,刀尖挟着嗤嗤的啸声,宛若千万缕雨丝洒向沈宗衡的全身。沈宗衡顿感眼花缭乱,飞身退到菡萏亭中,闪在柱子后面,右腿刚抬起,付冠早已计算准确,刀尖一迎。沈宗衡收腿飞身而退,一头栽入荷塘之中。付冠等之良久,也不见他浮出水面。众人都以为沈宗衡葬身水底。隐石禅师念了一声“阿弥陀佛”,道:“沈四爷也算是江湖中人,最好留他一条性命,将他交给贫僧,锁在寺中,不让他再祸害百姓。”
杜依梅笑着对付冠道:“老伴,咱们又不想上西天,快把这些中毒的清兵也杀了,留下他们就等于给百姓留下一个祸害。”
付冠笑道:“好婆娘,如果有地狱,咱们一起下地狱,人世间的百味都尝了,大概和地狱的滋味也差不多。”
杜依梅道:“对,对,咱们反正不想再来做人了,就在地狱中做咱们的长久夫妻。”
众人收拾完尸体后一齐围住了瘫软在地的董河澜,付冠道:“这厮更是饶恕不得!”
董河澜怨毒至极地瞪了殷玉羽一眼,绝望地闭上了双目。
白丽艳笑吟吟地道:“董将军,还是让我来成全你的名节吧!败军之将,早就该死了。”她头一点,一支金钗已插入了董河澜的咽喉。
程冷秋撕心裂肺似地尖叫了一声,眼中射出恶毒之光,道:“我生前不能报此仇,死后变成厉鬼也不会放过你白丽艳!陶寒江你这个小人,与其这样活着,还不如你叫她连我也一齐杀了。”
“你以为我心慈手软?”陶寒江面含怒色道:“你害苦了我,也害苦了诗儿,不如同到地下做一对冤家对头……”
“爹,你可不能杀了我娘。”陶思诗护住了程冷秋,道:“娘,你就别再说些令爹生气的话了,孩儿可不能没有你,咱们一齐回家去,以后安安生生地过日子……”
程冷秋一把推开了陶思诗,恨恨地道:“你的娘在二十年前已死了,我不是你的娘……姓陶的,你早已不是我的丈夫。我的丈夫就是刚才被小贱人杀死的董河澜董将军。我是大清的诰命夫人……”她爬到董河澜的身边,颤抖的手抚摸着丈夫的脸庞,泪水顺着脸颊滴在董河澜的脸上,口中喃喃道:“夫君……夫君……你我十九年夫妻……情深似海,贱妾心满意足,你等着我……”
陶寒江虽恨极程冷秋,但看在女儿的面上,还不想即刻毒杀了。一听姓董的就是她的丈夫?一声一声的“夫君”直如利箭穿胸,陶寒江刹那间怒气填胸,目眦尽裂,拼出全力一脚将董河澜的尸体踢出丈外,骂道:“好你个贱人,你想和他到地下做长久夫妻?杀了你后我偏要将你俩分开!”他缓缓地举起了右掌,刚要拍落,举在空中的手始终拍不下来。他神色大变,头一低,狂喷出一口鲜血,身子摇了几摇向后倒了下去……
突遭变故,陶思诗一时反应不过来。过了一会颤抖着双腿走到父亲身旁,俯身抱起陶寒江的头,急唤着:“爹,爹……”
陶寒江胸部起伏,又喷出一口鲜血,指着程冷秋浑身颤抖不止。他又转头看着殷玉羽,断断续续地道:“他……他……他是好人。”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手软软地垂了下去。
程冷秋慢慢地爬到董河澜的身边,怨毒的目光望了殷玉羽一眼,道:“小子,你今后可要好好待她,她总是我的骨肉。陶老贼已先我而死,我也就心满意足了。”她从怀中取出一小瓶药,递给了殷玉羽,道:“这是我秘制的解毒神丹,服后调养数日便可痊愈,且今后百毒不侵。”
隐石禅师一听,口宣佛号道:“女施主善心忽现,便已近西天一尺,令贫僧十分钦佩。”
程冷秋白了隐石禅师一眼,看着死去的陶寒江哈哈大笑,笑声蕴含着对陶寒江的怨恨、愤怒和痛苦。她再也不瞧众人一眼,牙一咬,自断了经脉,躺在董河澜的身边功散气绝。
陶思诗爬到母亲身旁,一探鼻息,也已气绝。她好不容易站了起来,容色漠然地仰望着天空,漫无目的的一步步向街道走去……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寂然无声。杜依梅赶过去扶住了陶思诗,道:“姑娘,姑娘,你哭出来,你快哭出来,这样心里会好过些。”陶思诗一把推开了她,道:“你是谁?你是谁……我要去找我爹我娘……”她经受不了人生的巨变而心智失常了。
殷玉羽联想到自己的身世,凄凉之意掠过心头。他走上前去伸手扶住了陶思诗。陶思诗没看他一眼,自言自语道:“你看你看,我爹我娘在前头等我哩……”
隐石禅师也不禁喟然长叹,道:“无常苦海,争怨纷多,脱离躯壳,人生奈何……”他请小二帮个忙,命将陶思诗先送到寺中。他对付冠道:“付施主,此地已不宜久留,请及早离开为是。”
付冠点头望着地上的几具尸体,吩咐杜依梅道:“好婆娘,咱们先将这几具尸体背到后山上,好生安葬吧。”
忽听北面的大道上响起急骤的马蹄声和嘶鸣声,付冠道:“不好,清军的大队人马将到,先避一避再说。”
殷玉羽已牵出白马,隐石禅师对他道:“请公子也先到敝寺躲一躲,一旦遇险也有个照顾。老衲看陶姑娘对公子倒有几分真心,有你作伴,或许她的病会好得快一些。”他又对张惶四顾的白丽艳道:“咦,你怎么还不走?”
白丽艳道:“贱妾不知该往何处去……”
殷玉羽对白丽艳心存厌恶,但见她杀了董河澜,才略生好感。他不想多生枝节,骑上白马飞一般地向南而去。
杜依梅见白丽艳楚楚可怜,想挽留她暂住店内,一想到随时会有清兵前来,话到唇边止住了。说道:“此地已不宜久留,姑娘你也快走吧。”白丽艳茫然无措地反向菡萏亭走去。
杜依梅见隐石禅师仍站在街中,问道:“大和尚怎么还不走?”
隐石道:“自古兵乱中遭殃的是百姓,老衲要劝阻清军莫要屠杀百姓。”
杜依梅笑道:“大和尚做事风风火火,却有一副菩萨心肠,又要给豺狼虎豹们念经呀!好好,这是件功德无量的好事,但愿清兵个个立地成佛,老身可不奉陪了。”
整条街死一般地寂静。池塘边的柳枝上几只知了耐不住炎热和寂寞,嘶啦嘶啦地尽情鸣唱。
旌旗猎猎,蹄声烈烈,大队清兵已进入北门,隐石禅师盘坐街心,取出木鱼,边敲击边念起经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