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昌县深山中有一座鲜为外人所知的小寺,山环水绕,环境十分清幽宜人。外面兵荒马乱,这里却风平浪静,木鱼声中,显出一派祥和的气氛。
居中蒲团上坐着的是本寺的主持,两旁坐着七八个懒洋洋的僧众,手中的木鱼锤有一下没一下的乱敲,甚不合节拍。一个个不时地张大嘴巴,喉头上发出 “呵呵”的嗜睡之声。每日都要丑时开始念经礼佛,各人都已有些难以支持了。主持和尚“嗯”了一声,众僧才强打起精神。
居中而坐的居然是马士英。他自鸩妃杀母后,又一次躲过了付景的追杀,带了十数名贴身侍从,夤夜火速离开了诸暨。一路上他尽拣偏僻的山间小道,牵着几匹骡马行走,免得碰上过江的清兵。眼下他最恨的是阮大铖,相处时称兄道弟,到了危险关头却背着他投靠了清军,而且连他多年的积蓄也被卷之一空,落得他身无分文。他不是不想降清,只是不清楚清廷会如何对待他?降清也要有本钱,比如有金银财宝,比如手下有人马。可他已一无所有,只剩下孤家寡人一个。他曾在南京朱由崧小王朝时大肆排除异己,连蒙带骗地哄得朱由崧终日沉湎于酒色,把权柄交于他手中,可是自己的亲信还未安插好,小朝廷就灭亡了。他又挟太妃以自保,独掌杭州小朝廷的朝纲,加速了小朝廷的败灭,这些能算是本钱么?不能。哪一朝的重臣权臣像他这样命运不济呢?自己空有一套弄权结党的本事,却碰上了改朝换代,一切都化为乌有。朝野人士都骂他是个误国的大奸贼,恨不得剥他的皮,啖他的肉。如果投清,新朝刚立之际,以示人主忠奸分明,肯定会杀了他收取民心,然后将他所做的一切公布于众,那他就成了遗臭千古的罪人了。另则他还怕仇家追杀。当年他任凤阳总督时以莫须有的罪名抄灭了付家,却走漏了付冠付景两兄弟。事隔多年,他原以为俩人都死了。那日纵火送老母上天时,躲在暗处偷看,岂料付景出现了。可能他早已在四处寻访他的下落,如撞上了,他哪有活路?
这样,逃命隐匿才是唯一可取之道。“唉”他叹了口气,谁也想不到曾喧赫一时的他,竟落得个长伴古佛清灯的凄惨结局。
转念一想,他还得多谢寺中一位慈悲为怀的老和尚。那日,他与侍众连日的爬山涉水,早已累得人仰马翻,遥闻山中传来晨钟,才寻到了寺院。他心中生出一个怪念,何不就此出家为僧?这僻冷的深山静地谅必清军也不会光顾,仇人做梦也想不到他会变为佛门弟子。
马士英不得不降尊纡贵恳求主持救他一命,从此一生向佛,以赎前衍。几个护众一再劝阻,他怒斥他们不识时势,并令他们也一齐皈依沙门。
主持见几匹骡马都是上品,又听他对手下人随意呵斥,知眼前乃非常之人,但不知为何落发为僧?他目中精光一闪即泯,宣了一声佛号,缓言推辞道:“佛门广大,苦渡有缘之人,只恐寺小容不下施主这等人物,请先起来说话。”
马士英本是个大言善辩之人,若问他为官理政,领兵设谋,必然口若悬河,舌灿蓬花,但于法一窍不通。他鉴貌辨色,已看出主持和尚曾练过武,功夫深浅不得而知。他登时忧戚满容,只说主持能收留他们,给他们一口饭吃,便是烧火扫地挑粪打柴都心甘情愿。
主持犹豫了一阵道:“施主是有来头的人物,敝寺一下子实难容下许多人。老僧可介绍你一个好去处,那里山深寺广,主持又是贫僧的一位旧交,法名隐石,你可到那里投在他的门下。”
马士英心中暗自吃惊,面上却没流露出来。他曾听方国安说起过,隐石和尚与他颇有交情,是一位性如烈火的侠僧,时在江湖上行走。方国安现已投清,正带兵搜捕和剿灭反清的明朝臣子和遗老遗少。他如去投奔隐石和尚,不是等于自投罗网,前去送死么?他猜疑主持和尚是有意推却,要将他送上死路!留在此地不妥,要再逃已身疲力乏,唯有如此才可不使行藏败露。他思虑再三,心中已有了主意。
主持和尚见个个神色可怜,长跪不起,推却之心化成了慈悲心肠。佛法讲的是缘分,大概佛祖早就安排妥定了吧。他睁开慈祥的目光,道:“阿弥陀佛,出家人要做到六根清净,四大皆空,遵守寺院的清规戒律,尔等可能做到?”马士英唯唯诺诺,一一点头应允。
落发之时,马士英几乎要迸出泪水,但他强迫自己咽回肚子里。黑白掺半的头发一剃,似乎割断了他与尘世的一切干系,其间也包括一个人的七情六欲。一袭灰色长衫,似乎已掩尽了昔日的安富尊荣。对他来说,这种清苦的日子一日也过不下去,而最难熬的是日日要早课晚课,千篇一律,如周而复始的画着一个圆圈。幸好半月来无人识破他的真面目,住在寺中平安无事。
一日,一小沙弥从外面化缘返回。他回头直视了马士英一会儿后附在主持耳边耳语了一番,主持的脸色渐渐严肃起来。他向马士英招了一下手,马士英跟随着进了主持的禅房。主持请他坐下,这才道:“马大人,贫僧眼拙,你来时未能认出,还请恕罪。”
马士英见左右无人,道:“昔日的马士英已死了,一遁入空门我便已不是我。清军四处搜捕,必欲置我于死地,望大和尚代为保密,马某感恩不尽。”
主持摇头道:“贫僧本有此意,怎奈僧众都已知晓。你不知各地的要道都贴有你的画像,还有你的一位同僚好友阮大铖也正在各地找你,你还是早日离开,以免连累敝寺。”
马士英肚子里暗骂阮大铖卖友求荣不得好死!他揣摸着主持的心思,在室内踱了一会步后,道:“请宽延数日,待寻到一个幽僻之处,即便离开。他即派侍从到山中寻找。一日一侍从回来禀报说是在距寺庙数十里地处找到一栖身之地。他直奔方丈室,对主持道:“我这就和手下的准备即刻离开,多谢师父相留之情。清茶一杯,以致谢忱。”将一杯茶送到主持的手中,双膝跪在地下恭恭敬敬地拜了下去。
主持喝了一口茶,将杯放到桌子上,想伸手将马士英扶起。突然睁圆了双目只吐出一个“你”字,已仆倒在地。马士英一脚踢翻身子,一探主持的鼻息,已断了气。他几步冲到正殿,朝几个侍从做了个杀的手势,几个侍从从蒲团上一跃而起扑向低头念经的和尚,只几拳几脚已干净利索的把寺中的僧众了结了。可怜众僧人还未明白过来已死于非命。
马士英披上袈裟,坐在上首哈哈笑道:“今后未经允许,一律不得外出,一被认出,咱们就都完了。”他令众侍从轮流着出面接待前来拜佛的香客,另派一名侍从外出打听消息。他在寺中每日大酒大肉,活得好不逍遥自在。就这样过了半年,寺中仅有的银子挥霍一空,生计又成为一件头痛之事。马士英也不以为意,童年时那些苦难都熬过来了,到最后不济之时,将骡马卖了也可维持半年。半年后时势的趋向他似乎已成竹在胸。各地的大臣仍在拥兵反抗,谅未经王化的满清坐不稳龙庭。他大骂方国安是个脓包草包,光死守钱江又有何用,应委以重兵扼守桐庐,再在睦州筑关镇守,清军便有雄兵百万又奈何我……他恨鲁王不准他进入绍兴参政,岂有不败之理。全军覆没也是活该!他又在侍从面前大言炎炎地破析明年的时势,别看江东一败涂地,各路藩王大兵一集,挥戈北上,那时化外的满清胡虏又得重新退出山海关外……那时,他重新出山,投靠明主,看哪个还敢小瞧他马士英……
他正扬扬得意地分析着天下大势,一随从匆匆进来禀告道:“相爷不好了,您的老娘、老夫人和邹太妃一路打听,已寻找到新昌境内了。”
这不亚于晴空一个霹雳,马士英呼地站起来又重重地坐了回去。真是大白天活见鬼了,那邹太妃明明已中蛊而死,他探过她的鼻息,已气断身绝;那老娘早已在烈火中化为灰烬,哪能死而复生呢?敢情是有人按下计谋,假扮成两位老太太前来引他们出洞……。
随从伫立一旁,不敢随意打断他的思路。马士英在室内踱着方步。随从的眼光一直紧跟着他的脚步,试探着小心地说道:“相爷,一个在大街上骂你不忠,一个在恶咒你不孝,骂得难听着哩!围观者可不少……。”
马士英问道:“你可看仔细了,两人是真是假?”
随从道:“小的混在人群中瞧了个仔细,丝毫不差。别说相貌身材,连声音都别无两样。小的又留意太妃和老夫人后面是否有跟踪的人,站在一旁察看甚久,没有发现可疑之人。”
马士英皱眉挥手,随从无声地退出门去。
“怪事怪事……”马士英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气。他向以处事缜密自居,还是百密一疏,留下了遗患。想当初烈炎腾空之时,老太太还在狂笑怒骂,难道有人将她救出?再则她精于用蛊,难道又解救了老太妃……按理说人死不能复生,难道变成了厉鬼,找他索命来了?
云贵地处僻疆,百姓都信神鬼之说,马士英也理所当然地敬神怕鬼。不过对老母亲老太妃死而复活之事仍信疑掺半。他坐卧不安,反反复复地拿不定主意。最后心一横,决意前去一探究竟。他换上常人服饰,戴上一顶大笠帽,独自前往。
一进入小镇,他多了一个心眼,留意街道上来往的人物。街上的一张告示将他吸引了过去。他拉低了帽沿走了过去。告示上描着他的画像,大意是大清皇恩浩荡,要他早日归顺大清,往事不咎并加以重用,知情者和劝顺者各有重赏云云。他暗骂一声:“定是奸贼阮大铖出的鬼主意。”几个围观者向他看了一眼,他连忙低着头离开了人群。在街上约莫走了十几丈,前头的街道已被人群堵得水泄不通,远远看去,都是普普通通的百姓,没发现清兵和可疑的人物。他拉住一位过来的老头问道:“请问前头有何好事,这般热闹?”老者摇头叹息道:“两个可怜的老太婆,一个自称是什么太妃,一个说是弘光朝的误国奸相马士英的生母。唉,马士英连畜牲都不如,你还是自己去听听吧,唉,世风日下,世风日下啊,我大明用这样的人怎会不亡国呢……”
马士英一揖谢过,犹犹豫豫地走到人圈外,伸头向里一瞧。这一瞧一阵心惊肉跳,两个老婆子正是他的生母和邹老太妃。他退到一个墙角下,心头犹是狂跳不止。怎么办?他一时束手无策。他苦于不能上前相认,又无法阻止她们揭他的老底,心中唯有巴望着两个老不死的早点离开。一到路上无人之处,他就有对付的办法。老母踮着脚在人堆中泼口怒骂:“马士英,你这个天打五雷轰的逆子,我含辛茹苦把你抚养成人,靠刨牙根省下的钱供你念书,光为了上京赶考的盘缠就花了我三年辛苦啊,当了官后你嫌娘又老又丑,毒杀不成又放火烧我……马士英,你天良丧尽,不得好死!我一路打听,知你已逃到此地。你若有种就钻出来再将我俩杀了……”
老太妃竟一点也不笨嘴笨舌,接言道:“他是个逆臣奸贼!哀家罹难南来,原以为他是股肱之臣,岂料是一代误国大奸,不思拒敌复国,唯以玩弄权术为务。挟哀家以自重,视哀家为奴婢。苍天后土,玉皇阎君,趁早收了此等奸凶恶贼……”
马士英所做之事几被抖尽。
一位忠厚长者劝慰道:“老太太、老太妃,既然他是个全无心肝的人,你就是寻着了他,怕连命也保不住了。还不如寻个地方住下,各自回到老家,倒也能过个平安日子。”
“不哩”,马老夫人颠着小脚又开始数落:“老身就要寻着他,偏要让他杀了。要让世人知晓,他是个会杀亲娘的畜生。”老太太撩起衣襟从里衣内掏出一件物品,是她从别处墙上揭下来的马士英画像道:“便是这个畜生,有没有谁看见过他或在路上碰见过他?”
马士英不敢久留,装做有急事的模样回身便走。回到寺中,他令手下关紧了山门,坐在屋里半日还回不过魂来,仿佛末日到了似的。如任她们一地一地的数落,那还了得!小寺时有善男信女来往,迟早有人会认出他来。只有先离开小寺,但紧急之中寻找一个适合落脚的地方谈何容易……杀一次是杀,杀一百次也是杀,先下手为上。他阴沉着脸色召来一名侍从,令他先去摸清两个老婆子的行踪和落脚之处,然后到三更时,人不知鬼不觉地送她们该去的地方。
江南的天气已渐转炎热,马士英却感到寒意袭人,浑身阵阵发冷。不过他久混官场,已历练出一套处危不乱的本事,不久便镇定如常。往昔一个个重臣巨僚都败在他的手下,处置两个老不死的还用不着自慌阵脚。派出的侍从返回禀报,两个老婆子已经住入店中安息。旅店的进出门路他都已摸得清清楚楚。
二更刚过,他派遣两个善于搞暗杀的手下出发,自己坐镇寺中等候佳音。时辰似乎过得特别慢,他在寺中有度日如年之感。这是个浓云密布的夜晚,星月尽掩,外面漆黑一团。他走到寺内的一口深井旁,井内传来几声“咯咯咯”的蛙声。他一走动,青蛙停止了鸣叫;他一停止,它又叫了起来。平日他怎么不知井中有蛙呢?是凶兆还是吉兆呢?他掐着指头“甲子;乙丑;丙寅……反复推算了一番,得出是个利于出行上上大吉的日子。
时近三更,大约再过半个时辰,两个手下便会提着首级返回,那他就可以高枕无忧了。他有些睡意,返回房中,卧在床上略作小憩。也许一日来太过紧张而过度疲乏,不知不觉间昏沉沉地进入了梦乡。
待他惊醒过来,寺里面人声喧杂,火光映红了夜空。他正不知发生了何事,一侍从气急败坏地冲进来道:“大人,不好了,小寺已被附近的百姓围得水泄不通,指名道姓的要你出去,否则他们就要撞破山门冲进来了。”
马士英一时六神无主,道:“叫他们先顶住山门!先顶住!”
门外的马老夫人和老太妃正指着山门痛骂,比白天骂的更难听。马士英这才明白,他初逃到这里时已有人发觉了他们,再则对照画像,确认无误后将两人带到这里。人众中有一个形态委琐的老人,眯着一双醉眼,正躲在人的背后朝寺院观望,不时露出一丝笑意。
一群百姓在马士英眼里算不了什么!他不就是靠屠杀百姓起家吗?当官的是老虎,老百姓就是任人宰割的羔羊!世上哪有老虎怕羔羊的?他从床头上抽出一把三尺长的短枪,刚想跳上墙头,侍从拉主了他,朝外喊道:“寺内只有出家的和尚,小僧们也从未见过什么马大人牛大人,请到其他地方寻找,不要打扰小僧们的清修。”
人群中一人喊道:“骗你的鬼去吧,不交出马士英,休怪我等不留情面……”人群举着锄头棍棒跟着吼叫。
马士英跳上墙头,一身的僧人打扮,一见外面万头攒动,心里也不禁打鼓。他壮着胆,用枪指着人群道:“谁说马士英在寺中,你们还想造反吗?”他指着两位老太太道:“大家不要受两人的欺骗,他们都是假扮的。据贫僧出外云游时所知,马某的生母三年前已驾鹤西去,魂归极乐;老太妃在南京时已被清军掳去,押往北京途中投水自尽。”老太妃和马母指着他对众人道:“就是这个乱臣逆子!”马母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地面边哭边骂。
马士英铁青着面孔失口否认自己是马士英。
人群中走出那个略带三分醉态眯眼欲睡的老者。别看他勾胸偻背,一个百多斤的人拎在手中如空无一物。他笑眯眯地对马士英道:“你不认生母和老太妃,总该认得此人吧?”
被拎在手中的人正是派去暗杀的侍从,已被老者制住了穴位,龟缩成一团。另一侍从也被众人推到前面,他对马士英道:“马大人,你就认了吧,我俩经不住拷打,都和他们讲清楚了。反正你瞒得过今日瞒不过明朝,瞒得百姓也瞒不过阎王。”
“你这个卖主求生的软骨种!”马士英朝寺内的侍从做了个冲和杀的手势。
怎么能怨他俩办事不力呢?刚潜入店中,门后的一把刀已架在了他的脖子上,室内刹时灯光齐照,那老者把他俩捆了个结实。对方早已安下金钩,等待着他俩自动上钩。老者伸手疾点,松开了两个侍从的穴位,喝了一声:“饶你一死,去吧!”那俩个侍从从死里拣回了一条命,钻入了人群之中。老者又把马母和太妃推入人群。取出一把吞口镶有一条青龙的紫背金刀,腰一挺眼一睁,顿时一改寒酸猥琐之态,变得威风凛凛,气度不凡。他怒视着对马士英道:“马士英,你还认得老夫吗?”
马士英开始想不起对方是谁,呆了片刻才明白过来。老者就是十多年前,他诛杀付家时被逃脱的付景。他才是真正的仇家对头!令他担惊受怕的冤家对头!他强自镇定下来,道:“原来是你这个聚众造反的强盗!”
“大奸贼真的躲在这里!”山门外群相哗然。
对这个大奸贼,付景无时或忘。他呼地一跃,已上了墙头。他手中的紫背金刀是第一把刀,胸中还有一把用仇恨之火炼成的紫背金刀!
马士英久闻付家刀法为淮北一绝,心中颇为忌惮,跳下墙头转身便走。付景声到人到,每一刀劈出都迅捷威猛,几个扑上来的侍卫已死于刀下。他几个起落,已追到马士英身后。马士英一听背后金刀破空之声,从斜刺里窜了出去,回过身来一拉枪杆,短枪变成了长枪。他双臂一振,抖出几朵碗大的枪花,劈面便刺。
“老奸贼,今日连本带利一起收取,再也不想让你拖欠了。”付景金刀一格,还了一招“四海扬波”,手中的刀从下而上连连拍出,欺身抢进,然后手腕左右翻动直削对手枪杆。长宜远攻,短宜近取。马士英的长枪失了威力,反受短刀所制。他登时惊慌失措,绕着庭树闪避。付景如蚁附蛆,紧追不舍。待到开阔处,他拔身而起,犹如神龙在天,紧接着用出“六龙齐驱”。这一招威力奇大,一招六式,宛若六条白龙从天而降。马士英的前后左右齐被封死,刀光一收紧,马士英的四肢颈项立断。马士英连头也没抬,作殊死一搏,长枪犹如一条草间长蛇,从意想不到的方位,厉电般地插入刀光之中,直奔付景的前胸。付景别无他法,略扭动身子,急飞跃到马士英的背后,右腋下长衫已被长枪刺破了一洞。马士英转身调转枪尖,雨点般地刺向付景,见连刺不中,双肘一翻,改刺为扫。付景万没想到老贼竟如此厉害!他右手握刀,而枪柄偏扫向左边,金刀横格不易。危急中手腕一绕横空一翻抓住了枪柄。即在马士英奋力回夺之时,付景用出付家的 “神龙”刀法中的不传之秘——“九天甘霖”,招名虽含有吉庆之气,却是败中取胜反置敌手于死地的奇招。马士英见无法与之颉颃,撒手转身便逃。
付景拔腿便追,刚进殿门,门后两把利刀劈下,两个侍从拦住了去路。两人都是马士英最得意的助手,功夫自是不同凡俗,两人忽上忽下忽分忽合,配合默契,绕着柱子与付景游斗。
小寺四周已围满了百姓,一齐呐喊助威,谅马士英已插翅难飞。他纵然厉害,但群情激愤,若跳出围墙也逃不脱几百百姓的锄头棍棒。付景本不想多杀无辜,就忠心护主而言,他有些佩服两个侍从,可马士英是何种之人?如此相护便是为虎作伥,实属诛杀之列。两人之中稍瘦者尤为到动敏捷,刀法辛辣,付景卖个破绽,那人不识厉害,跨步劈落,付景伸手点中了他的云门穴,刀面一拍,那随从的脑袋已被拍得粉碎。另一侍从惊慌失措,付景一招“神龙乍现”,已将他从肩到腹已被割为两半。
付景从前殿寻到后殿,寻遍了每个角落,只搜到另几名侍从,顺手点了穴道,丢在地上,可马士英已赫然不见。他又跳上房顶细听,并没听到脚步声,仿佛就像传说中的那样,借土遁逃走了。他又拷问侍从,均不知寺内有无暗道密室。不由仰天叹息道:“大概是天意,老贼命不该绝。”
听里面已无打斗之争,百姓才撞破山门一哄而进。众人不见马士英的尸体,分头进行寻找,也毫无影踪。
正当众人忙于寻找之时,远处的旷野上突然响起骤密的马蹄声,一条条长龙似的火光向山寺而来,近了才看清是大队的骑兵。骑兵霎时向山寺包抄过来,一哄而逃的百姓又逼回寺内。众人一时不明白,这人迹罕至的山中怎会突然冒出大队的清兵。
一骑越众而出,付景认出他就是与阮大铖一道投清的沈宗衡。自被白丽艳金钗所伤后,性命是保住了,但功力已大不如前。自清兵过江后,浙江兵马统帅艾新角将军正为捉拿不到马士英和老太妃而懊恼万分。他四处张贴缉拿通告,差遣沈宗衡带兵四处搜捕,务必缉拿到手,押往杭州。沈宗衡早已得到密探的密报,嵊县境内发现了马士英的老母和一位老太妃。二人正一路寻找马士英,他闻讯大喜。他并不急着动手,命密探化装成普通百姓,一路跟随其后,如能把马士英引出来一鼓擒获,岂不是立下了不世奇功。他严令清军要活的而不要死的,果然天从人愿,当地百姓发现小寺中变换了所有的僧人,原来的僧人不知去向,对照缉拿的通告,已认出了其中一位僧人就是马士英。百姓拥向小寺之时,他带领兵将士火速赶到,哈哈大笑道:“好你个马士英,竟然躲到这旯旮小寺中来,任你千变万化,总逃不出沈某的掌心!”他命手下围住小寺,百姓检查后可以放走,和尚和老太太一个也不能放行。
百姓还未见过怪模怪样的清兵,不少人先自胆寒了几分,经清兵验证后出门,一哄四散。
沈宗衡大步跨进寺门,追问手下,密探指着付景,告诉沈宗衡,这人前来追杀马士英,可突然间马士英踪影消失,不知去向。更使沈宗衡奇怪的是连马母和老太妃也不见了,他不信到手的熟鸭子能飞上天去!他见付景不卑不亢地挺立庭中,对他视若不见,问道:“阁下是哪方高人?马士英躲到哪里去了?”
付景心中有些气恼,心犹不甘,好不容易寻着了又让他溜掉,不探究个明白他不想此时全身而退。如果马士英反被清军抓获,那要报深仇大恨就再也不能了。不寻到马士英他决不离开此地。他有意与沈宗衡周旋,答道:“这奸贼狡诈之极,眨眼工夫就不见了。一九得九,二九十八……九九八十一,就是花个九九八十一天,在下掘地三尺,也要把这个奸贼抓到!”他认得沈宗衡,沈宗衡又有何惧哉。
沈宗衡打量着付景,这糟老头子大概是个账房先生,问他的话都用乘法口诀回答。这人到底是什么来头?且不可看走眼了!他指着几具尸体问道:“你与马士英有仇?”
付景嘿嘿笑道:“通缉令上不是明明白白写着你们要抓他吗?听说他杀死了老太妃,又烧死了自己的生母,这种大逆不道的衣冠禽兽世人皆可诛杀。”
沈宗衡有意和付景套近乎。艾新角曾私下对他说,武林人物已云集江南,可利用则利用,不可利用则分化瓦解,绝不能使他们聚众造反。他道:“好好,你我都为除奸而来,可算是同道之人。
付景笑道:“沈四爷可谓是春风得意之人,视在下为同道,可惜在下花不起本钱。待在下算一笔账,五万除以十,可救活五千个百姓哩,沈四爷也自然清楚这笔账。”他暗自嘲讽沈宗衡花银买官之事。
沈宗衡耐住性子,眼下最为紧要的是抓住马士英,待抓到后再和这个不知好歹的老头子算账。他不再理会付景,令部分清兵在寺内严搜细索,一部分清兵追寻乘乱逃脱的马母和老太妃。他自镇坐殿中,看着被搜查后的百姓走出大门。如果睁着眼让马士英在自己眼皮底下溜走,他无法向上司交待。
付景心中更是焦躁不已。天色开始微明,清兵禀报连灶膛茅厕都搜遍了,连一根杂毛也没发现。
付景眼见无望,转身走出寺外,外面的清兵见他和沈宗衡相熟,也不来为难他。他干脆在门口坐了下来。
正当沈宗衡坐立不安之际,一小兵来报,角落那口深井发现了马士英。
沈宗衡的不安之心一扫而光,快步走到井口,借到微弱的亮光,马士英正紧贴在井壁上,不细看,确很难发现。兴许是井水太凉,又浸在水中太久,马士英已浑身发抖,双手已攀附不住井壁,不小心弄出了些许响声,恰被搜索过来的清兵听见。谁也不会留意角落的小井偏是他的藏身之处。众清兵一阵欢呼,相互拍手相庆。
沈宗衡附在井口道:“马大人可真会选地方,害得沈某辛苦了一夜。”他越想越来气,猛地把马士英的脑袋往水下按。马士英的双手在水中扑愣,水面上冒起一串气泡,直到按得差不多了,他才把他提了上来。道:“这该洗干净了吧?没干净再仔细洗洗?”
马士英坐倒在地边喘气呕吐。罢罢罢,权也有过,福已享过,死就死吧,被他抓到总比被付景抓到好得多。看样子,沈宗衡还不会立即处死他。他心中又产生了侥幸心理。沈宗衡是方国安的旧部,他与方国安可称莫逆之交,或许他会在艾新角面前为他美言几句,能留下一条性命。侥幸中又惴惴不安,如果方国安翻脸不认人——他连朱以海都敢抓……那他就完了。
他换上沈宗衡扔过来的衣衫,待穿好后,想不到沈宗衡把他的双手反剪,绑了个结实。他求他宽松一点都不允许。
付景听见寺内连连起哄,预料可能搜出了马士英。他几个起落已到了寺内,果然是马士英!几个清兵上前阻拦,被他推倒在地,飞身上前,一刀便向马士英的头顶劈落。
马士英大喊救命,窜避到了沈宗衡的身后道:“四爷,你既然不杀马某,就要保证马某性命的安全,马某还有许多机密要向艾将军禀报……”
“大奸贼现在又变成了无耻的卖国贼,不宰了你遗患无穷!”付景再也不像昨夜一样对沈宗衡虚与委蛇,一个盘龙绕步闪过沈宗衡,紫背金刀斜劈而下。马士英骇然失色,几欲跌倒。便在此时,沈宗衡转身一拳,“当”地击中了刀面,趁刀被击歪之际,付景运思极快,人随刀走,刀势一变,横削沈宗衡的双手,心道:“你要阻止,就先废了你这鹰犬的爪子!”他施出了一招“行云布雨”,势若疾风,后着源源不绝。
沈宗衡这才看出对方所施的仿佛是“神龙刀法”。因功力还未全部恢复,他不敢妄用铜头铁臂的硬功,双手虽使出大力金刚抓,实则已威力大减。付景见沈宗衡凭一双肉掌应付自如,心中也不敢有丝毫的懈怠,稳扎稳打,见招拆招。沈宗衡见付景的刀法变化无穷,想到不久前败在付冠的刀下,心中已叫苦不迭。他吆喝手下快把所有的骡子宰了,将寺中仅有的一匹老驴供马士英坐骑,先行逃走,自己一人抵挡着付景凌厉的攻击。
付景虚晃一刀,舍下沈宗衡,几个起落又冲到了马士英的面前。沈宗衡随后赶来,伸腿分别踢中了付景的心俞穴和梁丘穴。
付景的胸口剧震,金刀几乎脱手,好在他早已内功护体,无妨大碍。就在整个身子向右倾斜之时,他一点左脚腾空而起,才避过了沈宗衡的第三踢。他不识沈宗衡“空门六腿”的厉害,光传闻对方硬功高人一等,却不知他腿功也有如此深湛的造诣。
两人周旋良久,付景这才看出沈胖子的硬功徒具虚名。他每一刀劈出,他都不敢硬碰硬接。而令他防不胜防的是双腿招数,迅急辛辣,角度刁钻古怪。
手与脚相比,总是手更灵活快速。付景看出沈胖子上弱下强。别人一般总是攻弱取胜,他偏不,偏要攻强取胜,攻破他的强处也便胜券在握。他一改打法,选用“神龙十八刀”中的“隐潜深渊”等招数,专攻下三路。刀法随腿而变,后发先至,几招一过,沈宗衡处处受制,略一分心,小腿几乎中了一刀,但他也几乎抓下了付景头上的幞巾,双方等于打了个平手。眼见马士英在清兵的护卫下骑驴欲逃,付景大怒若狂,吼道:“他逃你代,先杀了你个龟孙子抵账,否则老夫今日岂不亏了老本!”他把满腔的仇恨怒气都倾泄在沈宗衡的头上。
沈宗衡见付景霎时变成面目狰狞,心道:“马士英已捉拿到手,一时不慎,所得到的奇功岂不尽付东流?”他再也无心恋战,命守在一旁的数十个清兵一拥而上,围住了付景。清兵个个骁勇善战,退守有度,付景急切之间不能冲出重围。
沈宗衡跨上战马如飞而去,片刻已赶上前行的清军。他虽没抓住马母和老太妃,抓获马士英也已使他心满意足。他恐走小路又遭来历不明的人拦路抢劫,改走新昌到嵊县的大道,再转往东阳的驿道,与攻打东阳的清军汇合。
马士英垂头丧气骑在一匹一颠一跛的老驴子上,心里还在盘算着如何脱身?不过思来想去都是枉费心机。这沈胖子心地忒毒,偏偏有意给了他一匹半死不活的驴子,即使逃走,他的快马片刻便可追上。唉,除非神仙救得了他……
他试探着问道:“你怎不去抓我的老母和老太妃?我怀疑两人是假的,恐怕是他人所扮。”
沈宗衡喝道:“是真是假我正要问你呢!你怎知是他人所扮?各地的百姓都相传是真的。你说已毒死了他们,想不到他们又活过来了,是不是?你在蒙我呢还是在蒙你自己?”他怕付景再追上来,命清兵加速前进。
马士英见清兵前后左右挟持着他,逃脱已无望,骑在驴上低头不语。
人马进入了嵊县地界,前头有个无人主管的驿亭。几个时辰的奔劳,人马都已疲乏不堪。距亭不远的大道中,居然一人戴着个破竹笠,坐在地上划来划去。近了才看清他手执一支大笔在青石板上写字,对到来的清军不让道也理睬。
沈宗衡正想上前喝令,那人抬起了头朝他哈哈大笑。他一看,勒马后退了几步,瞠目结舌说不出一句话。坐在地上的汉子正是死去已久的“四明狂客”朱一夫。这年头真是奇哉怪也,是谁打开了地狱之门,连阴曹地府中的阴魂冤鬼都回到地上还阳复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