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条街道都响彻木鱼“笃笃笃”的声音,在嗒嗒的马蹄声中,气氛诡秘而恐怖。隐石禅师从蹄声中已知四周已围满了清兵。嘈杂的声音渐静下来,一人问道:“老禅师怎么在街心化起缘来?”他猛地睁开眼,咦,这是谁的人马?一人跳下马,摘掉头上的范阳帽子道:“禅师不认得在下了么?”隐石禅师惊喜道:“原来是高当家的,老衲还以为是清兵到了。”他见百十号人个个体强骠悍,知高天云又四处招集勇士,欲重举义旗。
小二早已打开店门,挥动着手中的布巾,吆喝着酒楼的名酒名菜:“绍兴花雕、加饭、女儿红……肥鸡、醋鱼、清蒸鱼……一应俱有,物廉价美,保诸位满意唻……”
付冠和杜依梅笑着走出大门,阻住了小二的吆喝。高天云一收慷慨侠烈之气,上前作稽道:“两位前辈恩重如山,在下代兄弟们奉上敬意。”隐石禅师诧异道:“你们认识?”高天云肃然起敬地道:“何止认识,以往两位前辈的积聚,全都一次次的派人送到山寨。”“阿弥陀佛”,隐石禅师双手合什,道:“积利而利天下,乃贤者所为,贤夫妇不愧为人中豪杰。贫僧以往以为是一介俗贾,岂知是隐于市井的游龙彩凤。”
付冠道:“禅师过奖了。”
杜依梅拍着手,招呼众人先到店中歇息,吩咐小二治酒相待。
待众人坐定,高天云道:“在下在途中听说有一队清兵来到安文,随后赶来,大概已被两位前辈料理了。”付冠笑道:“饱杀了一顿,杀得痛快,总算出了一口怒气。”他又问道:“外面的消息如何?”
高天云面色凝重,摇头道:“时势不妙。绍、宁、台几府都落入清军手中,浙中浙南几府也势若危卵。好在金衢两府城池坚固,清军一时难以向江西福建两地推进……”
傍晚时分,待高天云带领人马自往山中后,隐石禅师才回到寺中。殷玉羽已伺候陶思诗睡下。陶思诗在睡梦之中不时发出尖叫和一阵阵惊挛。他第一次和少女独处一室,心中已惶惚不安,恐遭人非议。现已知石星岩距此地不远,恨不得立马前往,了却这段仇恨。他眼看着陶思诗神智昏迷的模样,反复再三,又不忍离去。他正感到坐立不安之际,一见隐石禅师进来,登时愁消眉展,道:“大师可回来了,清兵没找你的麻烦?”
“来了一帮江湖上的好汉,不久前已离开,自去山中寻找聚义之地。”隐石禅师道:“如果是清兵,恐怕贫僧也回不来了。”
是哪里来的好汉,殷玉羽也懒得过问。他忧心忡忡地道:“真不知陶姑娘的病该怎么办才好?我想……最好是找个和她相悉相知的人和她作伴,慢慢的开导,消解她心中的苦痛,也许她的心病会好得快些。”
窗外的天已黑了下来,天空犹如一块农家蜡染的花布,寺后的田间又响起了蛙鼓。隐石禅师点起一根蜡烛,道:“有是有……”殷玉羽打断了他的话,问道:“他是谁?”隐石禅师道:“就是肖玉安,他和陶姑娘有百年之约,是陶姑娘心中爱慕的人。可惜他正在病中,无法前来照料。”
殷玉羽正愁没人照顾陶思诗,闻言大喜道:“在下有急事要去石星岩,快告诉我,他在哪里?我可以请人将他抬来,让他们联床养病,又可以互吐衷情,不愁陶姑娘的心病不除。”
隐石禅师要殷玉羽坐下,叹息道:“你也莫急。现不知肖玉安是怎么想的,他就是中了陶姑娘父亲的毒。那日塔上的一场拼斗,若不是肖玉安用九虎剑削断了陶老儿的精铁钓杆,恐怕早就没命了。”
“那陶老儿心胸也太窄了些,自仗着技艺超人,说话行事便有些蛮横霸道,否则……”殷玉羽一想到陶寒江已死,不该再说死人的坏话,立即缄口不语。
“哎,”隐石禅师问道:“解药你服了么?”
殷玉羽摇头道:“事一急,倒把它忘了。”他对程冷秋死前赠药心存感激。大凡临死之人,大都忽然良心发现。程冷秋虽是董河澜的妻子,但她毕竟是陶思诗的生母。她死前的那几句话,对女儿的情是真的,并将陶思诗托付给他。正因如此,他在急于报仇和照顾病人二者之间犹豫不决。
床上的陶思诗又发出梦呓:“肖大哥,肖大哥,快快,我爹我娘……快去拦住他们……”大概她在梦中梦见了肖玉安。
殷玉羽道:“大师,为陶姑娘着想,你还是快些把肖玉安接来为好。我也可以寻个清幽之地,自行疗毒。”
隐石禅师双手连摇,道:“不行,不行,肖玉安未痊愈前不能去接。”他看了殷玉羽一会,嘻嘻笑道:“真像真像,站在一起,真假难分,不如你先冒充肖玉安,代劳几天,待她脑子清楚过来后再送到肖玉安处……”
殷玉羽感到哭笑不得,好个糊涂的老和尚,这种事怎可桃代李僵?他想着陶思诗的不幸遭遇,又联想到自己从小无父无母,两人两般经历却是同一个命运,想到这里,不禁黯然伤神。说真的他与她虽初次相遇,倒真有几分红颜知己之感。她与肖玉安已有婚姻之约,他就不应有非分之想。如果心生绮念,日后传了出去,在江湖上如何立足?眼下她孤身一人,身边没一个相知相伴的在旁,心智失常之症治不愈该怎么办……他叹了口气道:“大师怎么不为在下想想,这种事怎可代劳,众口烁金,又像污水泼身,恐一时洗刷不清……”
隐石禅师已听出有应允之意,哈哈笑道:“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清浊之分全在于心中一念之间,公子是人中龙凤,又是老衲的救命恩人,难道还会陷公子于不义?老衲心中自有分晓。事已如此,只有请公子勉为其难了。”他将镇心摄神的药丸化开,给陶思诗服了下去。
第二日午后,陶思诗悠悠转醒。她一眼瞧见了殷玉羽,挣扎着要坐了起来。殷玉羽伸手扶她坐起,岂料她一把抱住了殷玉羽哭道:“肖大哥,肖大哥,你怎么来了……”
殷玉羽顿时面红耳赤,挣也不是不挣也不是,直挺挺地站着,忽地想起隐石禅师的话,瞧着陶思诗略为憔悴的瑞丽面容,牙关一咬,安慰道:“我就是肖大哥,一知你生病就赶来了,好好地养病,快躺回去。肖大哥在旁边保护着你……”话一出口又后悔了,在心里直扇自己的耳光,心中骂道:“叫你冒充你倒真冒充了?别人看见了会怎么说?你还要不要脸呐……”
“我没有病!”陶思诗大声嚷道:“谁说我病了?肖大哥,我爹我娘吐了好多好多的血,他们都走了,撇下我不管了,他们不要我了……”她又呜呜地痛哭起来,“我只有你一个亲人了……”
站在窗外的隐石禅师听了一会推门进来道:“听她的话语一半清楚一半糊涂,病情大致不是很重,属急火攻心,一时神智迷糊。”
殷玉羽赧羞难挡,道:“大师,她这样抱着挣又挣不脱,你还不快过来开导开导。”
陶思诗一见隐石睁圆了杏眼喝道:“我自和肖大哥说说心里话,碍你什么事了?噢,你是李淑书!肖大哥,你还不快把她赶走,你到底是喜欢我还是喜欢她……”
殷玉羽挣不脱陶思诗的双手,只好红着脸附在她耳边道:“我当然喜欢你!你快放手,我先把她赶走,再帮你去寻找爹娘。”
“那好,”陶思诗晕生双颊,心神似乎清醒了些许,道:“我和你一起去,找到了一起回家。我俩终生厮守,平平安安地过日子……”
隐石禅师见陶思诗夹缠不清,伸手点了她的昏睡穴,扶着她躺好。
殷玉羽已羞得满头大汗,重重地坐回凳子上,道:“呸!都是你这个老和尚出的馊主意,你也看到了,她倒真把我当成肖玉安了,搂搂抱抱的让别人看见,以为我俩真有暧昧情事!这差事我干不了,她反正头脑不清,要冒充你自己来冒充。”
“那不成,那不成。”隐石的双手摇得像泼浪鼓,设词推诿道:“老衲是佛门中人,怎可接近女色。”
“呸!”殷玉羽又啐了他一口,道:“你有何不成?佛门不是讲有、无、色、空吗?有便是无,无便是有,色便是空,空便是色。有接触等于无接触,接近女色等于接近空。你不先入地狱,谁入地狱?我问你,修行为的是什么?”
隐石听了殷玉羽一番话,先是一愣,然后笑道:“诡辩诡辩。修行的目的当然是普渡众生了,这也值得辩么?”
殷玉羽道:“你是佛门中人,应由你来普渡陶姑娘,我可没本事来普渡,告辞了。”说完,他转身便走。
隐石禅师拦住道:“公子且慢,老衲并非有意为难公子,情不得已才出此下策。你难道忍心眼睁睁地看着陶姑娘疯颠下去?更何况她母亲死前殷殷相托,你也该对得起她死去的母亲呀……”
一句话堵住了殷玉羽的退路,道:“大师,我至今也不明白,正因为董河澜的轻信才被我擒住,她应该恨我才对,为何死前反把陶姑娘相托于我?”
隐石禅师道:“你没有杀董河澜,他是死于白丽艳之手,故她不恨你。更何况陶姑娘对你的一举一动她都瞧在眼里。你心地纯良,是唯一可信可托之人。”他看到殷玉羽神情萎顿,中毒后功力未复,确需疗毒复元,道:“你先去静室将解药服下,休憩几个时辰,这里由老衲来看护。”
殷玉羽道了声“多谢”,出门后直奔后院的一间静室。这里远离前殿颂经念佛的场所,十分幽静。他取出药瓶,瓶上有几个极细小的字:驱毒聚功丹。他倒开形如芥粒的药丸,放入口中用唾液咽了下去,在床上盘膝而坐,和老僧入定一般,开始吐纳疗毒。
被陶思诗的一番纠缠,他的心一时无法平静下来。约摸过了半个时辰,心中才静如止水。不一会,丹田之中升起一股暖流,他将其导聚其中。气流不断地从廉泉沿任脉下行到丹田,越积越多,如气囊中充满了气,又如池塘中蓄满了水。他意念一导,丹田之气行过会阴转入督脉,从尾椎上行至百会,又从百会到晴明,迎香过鹊桥、廉泉顺任脉下归丹田。任督两脉流通谓小周天。
气流在体内充盈鼓荡,然后循十二经脉冲激游走,四肢百骸无不遍及,此谓大周天。不到一个时辰,他已将残毒逼出体外。他心中不存一丝杂念,上面的梁椽砖瓦都不复存在,顶上一片光明。他似觉百会处开出一扇天窗,四周的山巅和寺院中的松柏都冒出一股清凌之气,一吸之间全都俯泻一般进入了天窗,一呼之时又都顺任脉纳入丹田之中,此谓采天地之精气而为我用。一呼一吸之间,任督及十二经脉元气精纯充沛,反复循环而生生不息……他舒了口气,收功睁开了眼,已是四更时分。窗外的隐石禅师道:“公子可大好了?”
“大师怎么还未安息?”
隐石禅师道:“晚饭后,老衲命几个徒弟轮流看护陶姑娘,怕公子出意外,不敢擅自离开。”
殷玉羽道:“多谢大师关怀,在下多亏灵药相助,已大好了。”
他走出门外,吸了口气,身子一提,已立在一棵古柏上。隔江的整个集镇隐约中一片黑魆魆的瓦房,闾巷里传出几声犬吠之声。他轻纵落地,对隐石禅师道:“在下功力已复,大师先去歇息片刻,陶姑娘由我来照顾。”
光阴似箭,转眼过了五日。是日清晨,殷玉羽凌晨练功回来,一见陶思诗已怔怔地坐在床上,可见连日所服的药丸已起作用。几个小沙弥毕恭毕敬地立在周围。陶思诗见他进来问道:“肖大哥,我这是在哪里呀?”
殷玉羽道:“在寺中,陶姑娘,天色尚早,你还是再休息一会。”
陶思诗痴痴地看了殷玉羽良久道:“咦,你,你不是肖大哥,你是殷公子。”
殷玉羽惊喜道:“谢天谢地,姑娘终于清醒了。”
陶思诗呆坐不动,思绪如驽马追逐一个遥远的年代,终于想起了发生的往事。她道:“我记得我爹娘都死了,他们死得很惨……”说着又默默地流出了泪水。
殷玉羽怕她过于激动而重新发作,又有几个小沙弥在旁,一时又想不出贴切的安慰话。他只是道:“姑娘不要想那种事,保重身体要紧。后事付大侠都妥善料理了。”
陶思诗哽咽道:“对,还有一个开酒家的付大侠。噢,我想起来了,那天他杀了好多清兵,那个董河澜是白姑娘杀死的……以后的事我就记不起来了。”
“姑娘先不要多想,”殷玉羽道:“眼下你身体虚弱,等到大好了,我陪你找肖大哥去。”他想陶思诗在狂迷中仍念念不忘肖玉安,他把她交给他,使她的心中也有个依靠。不提还好,一提到肖玉安,陶思诗顿时气哽声咽,哭道:“我不去,我死也不会去找他,他已变心了。他喜欢上了他的师妹李淑书,都是为了他,我爹才会寻到安文,才会死在此地,这个负心的贼子,是他害得我家破人亡!我以后该怎么过呀……”
殷玉羽打发走几个小沙弥后,道:“以后的事休想得过多,现天已大亮,凉爽宜人,我陪你到外面走走。”他扶着陶思诗走出寺外。陶思诗有些弱不禁风,但有殷玉羽相陪劝慰,精神好了许多。两人到了溪边,坐在一块岩石上。溪平波缓,隔岸田畴铺绿;远处,峰峦起伏,静壑含烟。正观赏间,溪那边的小镇上响起哭喊之声,不少人在田野间奔跑逃窜。殷玉羽暗自奇怪,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忽听见身后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殷玉羽转身一看,见司徒青云和白丽艳惊惶失措地沿溪边跑来,一队清兵在后面紧追不舍。殷玉羽惊奇异常,大清早怎么会突然出现清兵?这两个情孽怎么又厮混在一起?逃命的路很多,而两人偏偏要向寺院而来,岂不等于把清兵引到寺中。
白丽艳头发蓬乱,司徒青云衣冠不正。那日,白丽艳杀死了董河澜后,正愁无处可去,便坐在菡萏亭中不走。待众人散去后,司徒青云又悄然出现,两人又厮混在一块,住进了一家小客栈。今日两人准备远走他乡,觅一清静之地,共度神仙般的快活日子,一出门,却撞上了奄然而至的清兵。
陶思诗也看见了两人,道:“朝这里逃来的不是白姑娘和司徒公子吗?”
“别理他们,咱们快进去。”殷玉羽扶着陶思诗快步回到了寺内,到房中后才道:“你坐着别动,外面纵有天大的事你也别管,谅清兵也不敢乱闯佛门净地。”
山门外一阵嘭嘭嘭的敲门声,白丽艳惊恐万状地喊道:“隐石大师快来救我……”又传来一阵金铁碰击之声,听见隐石禅师沉稳的步履走过前殿,打开了山门,殷玉羽连忙纵出门外,紧跟其后。
寺院外已围满了黑压压的清兵。司徒青云已被清兵的刀枪逼住,妄动不得。隐石禅师也心头暗惊,怎地一大早冒出许多清兵?他手握锡杖打一稽首道:“阿弥陀佛,小寺早课未完,多有不便,请问官兵来此何事?”他的声音有如洪钟,压倒了嘈杂的人声。
马上一人拍马越众而出,喝道:“看这两人形貌,就是沈四爷所说的司徒青云和方将军的夫人白丽艳了,且看紧了。”然后他对隐石禅师抱拳还礼,道:“大和尚是出家人,自不会打诳语,前几日,艾某的部下董河澜将军带领一支人马到了此地,突然遭到一伙武林人士的残杀。本将已查明你当时在场,敢问大和尚,这些反叛的贼寇哪里去了?”
隐石一见对方戴着花翎顶带,脸上布满了杀气。又看他一手已残,一只空袖在晨风中飘荡,左手提着一把十分沉重的状如剃刀的大刀,心道:“他自称姓艾,大概就是百姓中流传的‘鬼面屠夫’艾新角了。在杭州,百姓不肯薙发,这把刀不知斩了多少人头,百姓对他恨不得啖其肉,寝其皮。”
“阿弥陀佛”,隐石禅师宣了一声佛号后道:“杀人者早已走了,贫僧不知他们的去向。”
“好哇,”艾新角看着对白丽艳嘿嘿冷笑,道:“你两人谁先说?”。他一把抓住了司徒青云的头发问道:“司徒公子,我早知你就是司徒函辉的儿子,你总该知道你父母的下落吧?杀董将军的人逃到哪里去了?不说?我先砍掉你的头颅。”
白丽艳娇躯一拧,上前护住了司徒青云,柔声道:“将军怎拿他和小女子出气,他父母走时,他躲了下来,这几日,夜里他都和我在一起……”
艾新角阴沉着脸孔,笑道:“方夫人可真会享受。汉人不是有一句话,‘春宵一刻值千金’,方夫人是夜夜千金了。那你告诉我,是谁杀了董将军?他们又逃到哪里去了?”白丽艳俏脸生霞,口掩香罗,腻声道:“奴家可不知呀,谁知他们逃到哪里去了!奴家连自身都难保,怎敢管这种闲事。”说罢,扭着腰肢呜呜咽咽地抽泣起来。隐石禅师心头暗震,这董河澜明明死于她的“金钗封喉”绝招,却给她推得一干二净。这女人呀,天生就是说谎的高手。
艾新角见白丽艳悲苦欲绝,道:“既然夫人如此说,暂可不深究,但必须剃发归顺我大清。”他举起了手中约四十斤重的大剃刀。
司徒青云瞧着艾新角凶神恶煞的模样,吓得变了面色,泪流满面地哀求道:“体肤毛发得之父母,毁坏便是不孝,可否先不薙发,求将军网开一面……”
“不行!”艾新角一声断喝道:“若不剃发不着大清衣冠,以不遵国制论处。留发不留头,留头不留发,任你选吧!”
殷玉羽冷眼相看,对司徒青云的哀求嗤之以鼻,对他和白丽艳之事不想再管。他看见艾新角骄横跋扈,不可一世的丑态,欲几度出手,但怕陶思诗受到牵累,故隐忍不发。如果艾新角要他也薙发,那他只好先发制人,将他拿下,逼他退出寺院。
隐石禅师开言道:“体身乃一具臭皮囊,何惜乎几根毛发。”
白丽艳也哭道:“公子,你也要为奴家想想,不如先行薙了,你我走得远远的,到无人处过安安稳稳的日子。”
司徒青云见哀求无望,扑通跪倒在地哭诉道:“父亲母亲大人,不孝儿从此再也无颜拜见二老,权当没生我这个儿子……”他转身跪倒在隐石禅师面前,道:“请老禅师收留,在下宁愿出家修行,一生长伴青灯古佛。”
隐石禅师口宣佛号:“阿弥陀佛,人生即苦海,慈航之舟专渡有缘之人,公子有此一念,六谛之门已开。”他转问道:“艾将军可允许贫僧超渡此人?”
艾新角为人悍恶乖戾,双眼一翻,不理睬隐石禅师的恳求。
白丽艳凄哀欲绝地道:“司徒青云,你怎不想想奴家对你的一片真情,怎能抛下奴家而循入空门……”
司徒青云一碰上白丽艳哀怨的目光,心一下子软了。他一言不发地重跪到艾新角的面前。艾新角的左手举起了闪着寒光的大剃刀。他的功夫果然了得,手不抖刀不颤,刀锋挟着风声呼呼划过司徒青云的头皮,头发纷落,头皮完好无损。司徒青云的前半个脑瓜已呈青白色,一个小卒撂下剃头担子,帮司徒青云在脑后编了一条粗壮的辫子。这下子,司徒青云不是和尚也已是半个和尚了。
“嘿嘿,诸位看,”艾新角左右打量着司徒青云,道:“多好看,人一下子就精神多了。你们汉人连什么是漂亮都不懂,背后挂一条大辫子多威风!我们满人就比你们汉人有眼光,选女婿择新郎,先要看他的辫子粗不粗,长不长,有句俗话‘择个老公辫子垂腰盘’。他如果是满人,那额娘喜,阿妈笑,姑娘争着要,保准是个抢手货。”他又对司徒青云道:“且饶你不死,你爹娘都是武林人物,你去劝说他们不要和大清作对,归顺大清才是正道,去吧。”
司徒青云满脸通红,用袖子遮住额头鼠蹿而去。白丽艳紧随其后,不时回头望了艾新角几眼。
殷玉羽看着她远去的身影,心头渐起一团疑云。以他刚才的话,沈宗衡并没有死,已将诛杀董河澜及清兵的事禀告了他,但他为甚么轻易地相信了她的话,而且轻易地放过了她……
艾新角嘴角露出一丝狞笑道:“薙发之事且搁到后边,大和尚,我早已得到密报,你的寺中藏匿过反贼朱以海和司徒函辉一帮江湖人物,你告诉我,他们现在藏匿何处?”
风波骤起,隐石禅师暗自心惊,道:“贫僧是出家人,当以慈悲为怀,不管满人汉人,入我寺中都是缘份。他们是来过本寺,不过早已走了,你所问之事,本寺距镇上有里许,故不知是谁杀了董将军,也不知他们到了什么地方。”他在心里念道:“罪过罪过,说了谎语犯了口戒。”
艾新角指着殷玉羽道:“看他的装束是武林中人吧?”
隐石道:“他是老衲的世俗弟子,今日正准备为他剃度出家。”
殷玉羽立刻明白隐石禅师的深意,今日真难为他了。如果艾新角定要他薙发,那唯有拼死一斗。他身负绝技自信宰了这个‘鬼面屠夫’并不难。他一想到清兵屠杀扬州、嘉定两地百姓惨烈之事,偌大的扬州只逃出二三十人。如果他突施杀手,那不仅仅要祸及僧众,更要祸及一方百姓。
艾新角道:“既然已皈依佛门,那就由大和尚自行剃度,不过,本将要入寺看看是否藏有奸人反贼。”
隐石禅师拦住道:“寺院乃佛门清修之地,不容外人侵扰,兵戎乃凶险之器,有违佛门慈悲之意,得罪了佛祖谁也担当不起,请将军三思。”
艾新角迈出的脚又收了回来。满人大都相信应果报应之说,艾新角也不例外,自是不敢造次。他命令清兵后退丈许道:“全寺已围,如有奸人反贼,料他们已插翅难飞。”他命手下挨家挨户搜查,如抓不到真凶,便将全镇人都杀了。
隐石禅师道:“艾将军何必跟百姓过不去,百姓何辜。”
艾新角哈哈笑道:“我大清马上起家,马上得国,当然也靠马上治国,谁敢不告以实情,包庇凶手,就以企图恢复前明颠覆社稷论处,就该杀!”
“将军所命恐有干天和。”隐石禅师道:“顺治皇爷已坐上龙庭,应着手收拾民心为是,一味杀戮,恐酿成天下之怒……”
艾新角森然道:“我已对大和尚礼让三分,自应识趣,休再绕舌。以午时为界,凶手若不自首归案,或知者有意隐瞒,那本将就刀不留情了。”
隐石禅师见相助无效,拉着殷玉羽退回寺中。他急得在殿中来回踱步。按他的暴躁性子,早已跳出去与艾新角大战三百回合,胜了之后命艾新角带兵退出安文。师兄无持大师老劝诫他,遇事且不可莽撞,莽撞易铸成大错。他思虑再三,苦无良策。
殷玉羽道:“不如我出去先擒了这厮?”
隐石禅师道:“不不,此举大为不妥,这样做只会招来更多的清兵。如高寨主的人马在就好了,可以把清兵牵引出去,可惜又不知他们已转移到何地?即使寻到也远水难救近火。唉,唯有听天由命了。”
殷玉羽怕陶思诗担惊受怕,疾步向后院走去。隐石禅师茫无目的地随后跟随,一见到陶思诗的住处,又伫立门外。陶思诗一见殷玉羽的神色,已知事态严重。山门外不时传来清兵的吆喝声和战马的嘶鸣声,她问道:“公子, 清兵真的又会采取屠城的手段?”
殷玉羽瞧着她惨淡的容颜答道:“杀了他们那么多人,姓艾的岂在乎一镇的百姓!”
陶思诗道:“我娘临死前说她是董河澜的夫人,我是她的女儿,待我出去和他们说明,或许还有一丝余地。”
隐石禅师拍着额头道:“这倒不妨一试。”
“不能使,”殷玉羽道:“姓艾的还不知董河澜和思诗母亲被谁所杀,如果他一追问起来,岂不自露马脚?何况陶姑娘正在病中,反被他们当作杀人凶手擒住怎么办?”
隐石禅师道:“贫僧推测付冠夫妇早已离开,否则不会一点动静也没有?他俩人倒是通晓大义的真丈夫。”
殷玉羽道:“我也猜想两人一定走了,谁留下谁就是祸根。因为开店所接待的都是四面八方的人,清兵必然会先加盘问,付大侠也必定想到了这一层。”他对陶思诗道:“有殷某在暂可放心,大不了咱们放手一搏,然后远走高飞。”
隐石禅师犹如一只热锅上的蚂蚁,来回不停地踱步,而且越走越快。他的脸上已急出豆大的汗珠,边走边自言自语:“这可怎么办?午时一过,姓艾的便要大开杀戒……”
寺前的树荫下,清兵正在划拳猜令,一阵阵的酒肉之味飘进了寺内。转眼午时已到,派出追查的清兵接踵而至,都说不知真凶去向。艾新角一口干了一碗烈酒,带着几分醉意一摔酒碗,喝道:“传令下去,男女老幼一概杀光,不准留下一个活口!”
隐石禅师喝道:“将军且慢!”他重开山门,大步走到艾新角的面前。前面的桌子上摆满了酒肉,一股腥秽之味冲入鼻内,隐石禅师掩鼻后退了几步道:“将军若滥杀无辜,可谓不仁;上天有好生之德,而将军杀之对上天则不敬无礼;妄开杀戒则必激民变,是谓不智。还请将军思之……”
艾新角歪着头嘿嘿笑道:“这一套咱不懂。大和尚大概说得唇燥舌干了吧,不妨先干了这碗酒润润嗓子。”他把一碗酒递到隐石面前。隐石禅师一面后退一面摇手,道:“不,不,贫僧不敢破这佛门之戒。”
艾新角得意地狂笑道:“哈哈哈,夺江山靠的就是杀人。不杀人,无以立威,不杀人天下也就坐不稳!”他又干了一碗酒,眼中闪着狡黠的亮光,摇摇晃晃站起来,醉态毕露地道:“大和尚如吃了桌子上的酒肉,艾某今日便封刀不杀。”
“这,这……”隐石一时茫然无措,无言以对。
艾新角边吃边喝,连连打着饱嗝道:“怎么样?你如能破戒,咱立即退兵,否则午时三刻一到便开始动刀。”
隐石禅师怔怔地看着酒肉,忽见盘碗中的鸡鸭断腿残翅跳动起来。忽尔碗中的酒变成了腥红的血……他喃喃自念:“天意如此,劫数难逃……”他双手合什,向西方拜了几拜,对艾新角道:“将军言出如山,不是戏弄贫僧之言吧?”
艾新角道:“艾某从来一言九鼎,言出必行。”
隐石禅师自思苦修三十余年,一心向善期盼证得大道,登上极乐。一旦破戒,又得打入地狱,再受轮回之苦。他忽想佛祖割肉饲鹰餵虎之事,自己也忒将自身的臭皮囊看得太重了。待心神稍定,他才道:“就遵将军之意,贫僧吃了这桌酒肉。”
殷玉羽上前劝阻道:“老禅师千万不可毁了数十年的清修!”
隐石禅师瞠目大喝道:“无须多言,为救一方苍生,贫僧便破这如来一戒!”他走到桌旁,坐了下来,撕开一条鸡腿塞入口内,又灌了一口白酒,喉结蠕动了几下终于咽了下去。几番想呕吐,都给他强行咽了回去。他闭上眼睛,随抓随吃,肚子已渐渐隆起。
四周的清兵肃静无声。艾新角睁大了眼睛,矫舌不下,手中的大剃刀慢慢垂了下去。
隐石禅师挺着肚子站了起来,把残剩的酒肉席卷一空,这才走到艾新角面前道:“贫僧已遵所约,现在请将军下令吧。”
艾新角肃然起敬,深深一揖道:“大和尚慈悲之心令人敬佩,艾某岂敢食言。”他跳上坐骑,传令手下将士不得屠杀一人,违令者斩。他手一挥,带领清兵匆匆离寺而去。
隐石禅师再也苦熬不住,一张口,肚中的污秽之物喷薄而出。他跌跌撞撞地喘着气道:“天杀的清妖,毁了老衲的道行,日后碰上,休想逃出老衲之手!”
“大和尚甘愿自受,怎么反而又生憎恨?那清妖言而有信,也算对得起大和尚的一番苦心了。”树上传来一个女人的笑声。
隐石禅师暴怒异常,喝道:“何必鬼鬼祟祟躲在树上,如前来寻衅滋事,老衲奉陪到底……”
古樟上跳下一个人来,她正是和殷玉羽在绍兴交过手的“辣手西施”谷幽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