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故乡的路,原本是条弯弯曲曲的羊肠小道,由方前镇往南溯溪而上,山路就会变得越来越狭窄,越来越陡峭。家乡的山民们,长年累月行走在这条崎岖山路上,他们靠双肩背出山里的毛竹和木材,到六十里外的大盘镇出售,到十五里外的方前出售。然后用所得的钱买回化肥农药,又靠双肩一步步地挑上山来。肩挑百几十斤的担子,踩着高低不平的羊肠小道,就是冬天也会大汗淋漓。“如果有那么个日子,化肥农药不用挑,木材竹子不用背,那该多好!”这句话,在每个山民心里,想了上百遍上千遍,在每个山民嘴里念了上百遍上千遍。
希望终于有了些结果,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大盘通往方前的公路开通了,原来要跑六十里山路挑化肥的山民,脸上露出了甜蜜的笑容,现在只要到十五里外的方前挑了,一天挑一担不用起早落夜。不像从前上大盘,从凌晨三点钟点个火把上路,八点钟才赶到目的地,进供销社买好化肥,再胡乱吃些家中带来的冷食,又赶紧踏上回家的路途。肩膀挑酸了,不敢在路上久留,双脚走痛了,不敢在半路停息,停久了,晚上八点钟还进不了家门。现在只要到方前挑,不要三个小时就到家,真是痛快!只是,我们年轻一辈的,面对着上百斤的担子,怎么也笑不起来,十几里山路都是上坡路,空手走起来尚觉吃力,更何况肩上压着那么沉一担东西。长辈们听不过,会把我们教训一顿,说,最早的时候,我们还是到安文挑的,挑一担化肥要两天,途中还得向人家借宿。
田地分到户后,山民们的空余时间多了,村干部就商量着从方前做条路进山,他们说炸药的钱国家有补助,下半年农闲时节大伙都空着,土石方自己来挖。一发动,山民们都乐意干,他们说,自己做路等于到外地做工挣钱,何况国家还这么好,倒贴你炸药的钱。做了两年,一条长六里宽五米的机耕路,真的通进了一半。山民们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几个人一合伙,租辆拖拉机到方前农资门市部买化肥,然后沿自己做的路颠簸了进来,再挑六七里路程就可以到家了。
村干部说还不行,他们在镇里开会知道山外的事情,咱们这儿与发达地区相比,差距还远着呢,主要原因就在路上,交通不便制约经济发展,日子要好过就难了,就是砸锅卖铁,也要把路修到家。然而,再进去的山体就象直立着的墙壁,要在这上面修路,难度可大呢。有的山民气馁了,不愿意再修路,说,到时路修不成,弄得像座癞头山,路又不像路。当时的村支书说,你不愿意修路可以,我要上你家搬粮食,看你修不修?没办法,没了粮食咋过日子,只有修,大伙都能,我就不能么?
这一回可不是闹着玩的,那条叫“水塘岭”的山岗,高得如摩天岭,在这座山上要盘旋五个大弯,看来真的要砸锅卖铁了。还好,锅铁不用砸,这件事感动了县委县政府,在他们的关怀下,扶贫款、公路建设补助款,分期分批下来,经过四年多时间的努力,路终于做通了。这回可好,方前镇的农资门市部送化肥上门了,生意商们把货也送上门来,山民们在自家门口就可以随心所欲地买东西。肩挑背扛的历史到此结束。
现在就一点不大好,到镇里赶集办事没有车子坐,只好偷偷摸摸坐拖拉机,一路颠簸,屁股震得发痛,坐在震荡的拖拉机上面,新的念头又滋长出来,这条路如果能浇上柏油,那该多美!不过,这个奢望有些过头,想都甭去想,从前到大盘挑化肥的滋味还没忘记吧,到安文挑化肥的滋味还没忘记吧,背毛竹上大盘的艰辛还没忘记吧。
然而,在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的今天,奇迹还是出现。县里开始康庄工程建设后,一条宽五米的水泥路真的通上了水塘岭,通到了我的家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