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华社兰州7月30日电（记者宋常青　王艳明）甘肃省天水市甘谷县今年在县长杨永晖离任前突击进行了115人的人事调动：10天之内使县里一批领导干部和退休干部的亲属吃上了“财政饭”，一批教师和医务人员圆了进城工作梦。

    这一非常之举，在当地掀起轩然大波。天水市有关部门日前结束调查称：大部分人员属正常调动，只有少数几人违反了有关人事禁令。但记者在采访中发现，事实并非如此简单。

    一问：领导亲属“搭车”调动是否工作需要？

    天水市纪委日前向记者提供了此次甘谷县突击进行人事调动的详细名单。在115名调动人员名单中，有16人属于从企业调入事业单位吃“财政饭”的人员，其中有甘谷县政协主席的妹妹、政协副主席的妻子、县人大常委会副主任的妻子、原县人大常委会主任的儿媳等在任和离退休领导干部的亲属共13人，他们调动前的身份有全民工、集体工、合同工和干部等。

    由于这些人的“身份”特殊，他们的调动很快在社会上引发强烈不满。而就调动对象本身情况而言，也有明显的疑点。甘谷县一政协副主席49岁的妻子是甘谷县毛纺厂合同工，学历高中，也在调动人员之列。而记者从当地工商部门了解到，毛纺厂已停产多年，目前正在改制。这位政协副主席妻子的调入单位是甘谷县文化馆，属于财政拨款单位。对于这样一名人员进入文化馆后从事什么工作，是否是工作需要，部分参与名单确认的当事人在接受采访时均不愿作答。

    记者注意到，在集体“搭车”调动的领导干部亲属中，年龄最小的仅21岁，工作时间最短的不足4年，学历最低的仅为初中，有的人员已经接近50岁；调入单位有民政局、建设局、水利局等，均是吃“财政饭”的单位。

    而甘谷县县委1999年下发的《关于加强干部管理工作的通知》明确要求：自收自支事业单位的职工不准调入全额、差额拨款单位；集体工、集体人员原则上只能在集体单位之间调动。

    对于这一明显存在违规问题的调动，部分当事人在接受记者采访时反复强调，这些现任和离任领导干部家庭都存在实际困难。其中一名领导干部重病，其老母亲和爱人曾当面要求安排其亲属从企业调入事业单位，这样，这名领导干部“死也能闭上眼了”；还有一名领导干部家里多次遭遇变故，也需要照顾等等。

    对于甘谷县有关领导的解释，群众并不认同。一些群众称：甘谷县是国家扶贫工作重点县，经济条件差，群众困难家庭多，为什么照顾的都是领导干部亲属而不是困难群众？说到底还是甘谷县一些领导干部利用手里的职权给私人谋利。

    二问：大量教师、医务人员从农村调入县城是否合适？

    与县城相比，乡村的教育、卫生等领域往往比较薄弱，特别是人才非常缺乏，甘谷县也不例外。但在这种形势下，此次甘谷县突击进行人事调动时，明显没有按照城乡的合理“需求”调动人才。

    杨永晖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说，有的年轻人下去工作才一两年就开始写申请、托关系调动，对此，他们非常反对，管得也严。但记者在调查中发现，在此次突击调动的115人中，仅中小学教师就有45名，其中近半数是从乡村中小学调入县城及城区周边单位。

    年龄小、工作时间短是这部分进城教师的主要特点。记者注意到，在从乡村流入县城及城区周边单位的教师名单中，以2000年前后参加工作的人员居多，部分人员工作时间刚刚满一年甚至不到一年。如甘谷县谢家湾学区一名青年教师2005年3月才参加工作，在这次调动中也从学区调往甘谷县第二中学。

    除了教师之外，此次甘谷县突击进行的人事调动中，还涉及到部分医务人员，其中有11名是从乡下的医疗卫生等机构调往县城的县医院、县疾控中心、县妇幼保健院等单位。

    当地一名群众说：“年轻娃娃本来就是要到地方来支持农村的，也是个锻炼的过程，可工作才一两年就往县城调，对农村工作能起多大作用？心思都没在工作上，净想着找关系托门路了。”

    对此，甘肃省委组织部一位负责同志认为，教师的流动地方有自主权，并不能说向城市流动就是错的，目前也没有文件规定这种流动应该如何进行。但他也强调，在农村目前师资不足、缺医少药的情况下，通过人事调动的形式将这些人员如此规模地向城区集中，不能说是合适的。

    三问：少数人“暗箱操作”是否符合组织、人事纪律？

    从今年开始到明年上半年，全国省、市、县、乡党委将分批集中换届，中央为此专门下发文件，要求各地各级严格遵守组织人事纪律。甘肃省为此也提出了“六项禁令”，其中一条就是“严禁在主要领导干部已经明确即将调动时突击提拔、调整干部”。记者从甘肃省委组织部了解到，这也是组织、人事工作长期以来形成的一条基本纪律，一般领导干部都应该知道。

    2006年4月7日，天水市委有关领导找时任甘谷县县长的杨永晖谈话，通知其将调离甘谷县，到市委有关部门工作。

    就在谈话后的第二天，4月8日，杨永晖向该县县委书记白晓玲提出，要解决过去多次商量过的甘谷县的人事调动问题，并于次日确定了调动范围。15日，甘谷县人事局局长刘世家根据两人安排，对名单进行了整理。后经过杨永晖、白晓玲和甘谷县常务副县长宋丕林的增补，最终确定了115人调动名单。据天水市纪委调查，白晓玲提名30人，杨永晖提名54人，宋丕林提名14人，刘世家提名3人。此外，名单中还包括近5年借调而一直未办理手续的教师14人。17日，刘世家主持召开甘谷县人事局局务会议，安排调动事宜，开始办理调动手续，前后不过10天时间。

    由于在整个人事调动过程中，确定调动范围的仅有县委书记和县长2人，提出调动名单的也只有4个人，外界认为明显有“暗箱操作”之嫌。甘谷县委、县政府在相关报告中也承认，此次人事调动，是由甘谷县委和原县政府领导及分管领导决定，未能广泛听取班子成员意见，不符合议事规则和工作程序，违反了民主集中制的原则。

    7月14日，杨永晖在接受记者采访时也承认，自己这样做是组织纪律观念不强的表现，同时也认为是“政治上不成熟的表现，没有过了人情关”。

    天水市委在对甘谷县此次事件的调查报告和通报中说，甘谷县此次人事调动时间集中、涉及人员多，尤其在县政府主要领导离任前大量突击调人，同时存在违反议事规则和办事程序问题。同时，县委主要领导在已知杨永晖工作即将变动的情况下，同意和参与人事调动，未能正确履行职责，犯有工作失职错误，负有主要领导责任。

    四问：“公权”还人情债是否合理？

    采访中，几名当事人均承认此次甘谷县人事调动，确有违反组织纪律和有关政策规定的行为，但与此同时，他们又不断解释，在基层干工作，各方面的情况都要理顺，否则工作难以顺利开展。

    杨永晖说：“一些人一直对县里工作很支持，在项目方面也有帮助，对于这些人的托付，县里也不好拒绝。”

    他说：“我做事一直很认真，在甘谷除了农口外，其他主要部门都分管过，要不是为了人情面子，我也不会在离任前进行人事调动。”

    同时，几位当事人也提出，甘谷县6年来未进行人事调动，正常人事流转陷于停顿，需要尽早调整。而前几任主要领导因为考虑到各种因素将人事调动一直压到现在，此次调动也是正常工作需要。

    而记者在采访中了解到，在此次甘谷县进行的突击人事调动中，“还人情”是确定调动范围的主要标准之一。根据天水市纪委的调查，杨永晖和白晓玲曾对调动人员范围进行过商量，并确定了调动人员的四个范围：离退休老干部子女、县级干部家属子女、对甘谷县工作给予支持的有关人员嘱咐的调动、县教育系统借调人员和其他方面提出的调动等方面的问题。

    从这四个范围看，其中有三个显然都是在安排“关系户”，被当地群众认为是利用手里的“公权”来还自己的“人情债”。

    这一事件发生之后，社会上反响较大，引起了广泛关注和议论。白晓玲在“五一”休假结束后立即通知人事局停止调动，此时已经有97人办理了调动手续。

    甘肃省委组织部、天水市委等对此次突击人事调动事件非常重视。在调查之后，根据情节，对杨永晖、白晓玲、宋丕林、刘世家进行了处理：杨永晖党内警告，停职检查；白晓玲、宋丕林向天水市委、市政府作出书面检查；刘世家被免去人事局局长职务。目前，此次调动的人员已全部清退和回到原单位。
 
稿件来源： 新华每日电讯1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