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溪河畔,青龙山下,一个家族竟飞出18位进士;■往事如烟,历史如雾,这个显赫一时的家族突然消隐无踪,谜底何在———
磐安临泽周氏:闪耀在南宋上空的星辰
上图:“马路”从岩头里到后山里,穿东溪,经佳村到尖山,全长两公里多,1米左右宽,全用鹅卵石铺砌。这是部分挖掘出的路基。
下图:庄稼地下到处是铺砌整齐的磨石砖地,是用一种特制的“年糕砖”铺砌的。
左图:村口这棵“树上有树”7个人才抱得过来的银杏树盘根错节,树龄在1400年以上。
记者 李根荣 通讯员 虞晓峰 文/摄
“这棵2.83米胸径的南方红豆杉有1400年的树龄,那棵‘树上有树’7个人才抱得过来的银杏树树龄也在1400年之上……”昨天,在磐安县玉山镇林宅村村口土丘上,村支书汤同德、村主任李云峰绕着这些盘根错节的大树对记者说个不停。两人说,这是今年6月,浙江林学院专家实地考证后确认的。“专家还说,这是省内发现最大的银杏树呢!”
“这些大树可能就是当年周氏的祖先手植的,南宋文武状元周师锐就出在我们村,后来,周氏又出了18位进士。”李云峰说,由于历代战乱等原因,村里绝大多数古建筑都已损毁殆尽,村民们只能根据一些祖祖辈辈的传闻口口相传那段辉煌的村史。
林宅村旧称临泽,与周边苍苍莽莽的大山不同,地处灵溪河畔、青龙山下的林宅村地势平坦、腹地十分开阔。据载,唐时玉山周氏第四世先祖周旺开基,迄今约有1000多年的历史。1000多年风雨沧桑,1000多年风云际会,临泽周氏至南宋时达到巅峰,继文武状元周师锐之后,“名宦继起”,“先后腰金带者多至十八人”。然而就是这样一个曾被誉为“婺之望族”的周氏,一个曾经“车轩趋道,巷此鸣珂,人居稠密”的临泽,像一颗流星般划过天际,辉煌之后归于沉寂。如今的林宅,不仅周氏后人寥寥无几,就连整个古临泽旧址都难以明辨。
这中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从临泽到林宅,历史深处蕴藏的远不止一个村名变迁那么简单,临泽周氏的兴盛与衰弱,深埋着一个又一个谜团。
千年遗址的叙说
去年以来,林宅村民汤同德、李云峰和在外工作的胡良田、李敏荣等人,开始留意临泽那段历史,努力挖掘过去的种种可能。
汤同德收集到了两个“文物”:一方石制砚台和一个制作精美的陶瓶。这方砚台是村民胡芬泉去年在村边小溪里挖沙时淘到的,呈圆形,直径约20厘米,边上刻有纹饰,厚重而精致,从砚池凹陷的深度上推断,这方砚台的旧时主人当年没少用它。那陶瓶是村民胡土泉前年在村边山上挖土时挖到的。它细颈圆肚、浅蓝渗白、通体光洁、制作精美。
他们不知道这些东西的具体年份,也不知与临泽历史有何关联,但这些精美的物品让村民们对脚下的这片土地产生了浓厚的探究兴趣。各种各样的信息汇集而来:
———村前的“祠堂丘”已耕作多年,瓦砾成堆,陶片密布,无论如何清理拾捡、深挖浅锄,都难以收拾干净。特别是去年年底,在附近的游鱼山麓还发现了半边捣臼和一个形似瓦窑的古址遗迹。它是否真是流传多年的古临泽的祠堂旧址?
———村西南的田畈上,有个叫“台门丘”的地方,解放初挖了口水塘,水浸浪蚀,塘埂崩析,村民们惊奇地发现那塘埂里面竟填埋着大量的陶片瓦砾、炭屑烂木。他们疑惑,这里是否真的建造过古临泽达官显贵的“八字台门”?
———村后的后山坞离村足有1500米之遥,曾是东新古道(东阳至新昌)的必经之地。在幽静的山坞里,一块被称为“和尚寺”的茶地里,很不合理地砌有一堵相当规整的石头坎,地边的山脚下,杂陈着大量的瓦砾陶片、破砖柱基。他们发问:这里是否真的出现过传闻中的“晨钟暮鼓、香火袅绕”?
此外还有庵堂基、大界牌、接官亭等,单单这些名字就足以让人联想和追思,更何况,这些古地名的地下,还有如此丰富的古遗迹。
胡良田、汤同德等人听村里老人说,馒头山脚有个叫厅基的地方,村民在那里耕作时,经常挖到瓶瓶罐罐之类的东西。为了探究临泽村的历史,他们在今年清明前后作了实地勘察。
那是一片黄土丘陵。如今看上去与村边的其他土地一般无二,即便林宅的后人们也很难从中看出什么名堂。他们选择了一块相对空旷的地块下锄,挖开土层,去除淤泥,不时有残瓦、碎瓷闪现。下挖到七八十厘米深时,惊喜出现了:到处是铺砌整齐的磨石砖地,是用一种特制的“年糕砖”铺砌的!
“这里一定建造过房子,”胡良田分析,“我们不能断定这就是古临泽花厅地面,但绝不会是一般民居,至少也该是大户人家的房子。”为进一步求证,他们把砖块送到有关部门鉴定。鉴定结果表明,这块砖头的出产年份正是在两宋时期。
族谱上的历史
随着深埋在地下的谜团一个个浮现,村民们对这片休养生息的土地愈发萌生出别样的情愫和感念。随着新农村建设的渐次展开,村民们也想用文化对林宅进行重新定位———文化是新农村建设的魂魄所在。
经过打听,胡良田、李云峰了解到,先人有个习惯,每次修编族谱都要把样本送到上海图书馆收藏。
上个月,汤同德、李云峰在上海图书馆找到了《玉山周氏家谱》。该馆收藏周氏家谱较为齐全,最早的家谱是1774年修编的。
据记载,古临泽先人———玉山周氏第四世先祖周旺秉承“依山而建,逐溪而居”的理念,于“唐初开基迁居于斯”,绵延数百年,不仅兴旺一方,而且教化、养育了一代又一代人。据《种杏堂重修宗谱序》(万历乙巳年赐进士承德郎礼部祠祭司主事·卢洪春撰)记载,临泽村“当宋盛时,名宦继起,车轩趋道,巷此鸣珂,人居稠密”。特别是南宋时期,“先后腰金带者多至十八人”[《第九届玉山周氏重修宗谱序》(乾隆四十一年十一月下浣·里人叶蓁撰)]。其中就有宋嘉定戊辰右科状元、抗金名将周师锐,宋淳祐元年右科进士、寿春知县周师忠,宋绍定五年进士、高州太守周箕叟,宋景定元年右科进士、义乌知县周梦森等。
一门18条金腰带,在讲究“光宗耀祖”的科举时代,会给古临泽带来什么?显耀的祖居、齐整的官道、成群的奴仆、兴盛的教育、繁荣的商业……
在林宅,乃至周边十里八乡,对这一带昔日的繁华,民间多有口口相传的故事。其中两个故事很有意味。
一说,当地曾有一条十里长街,它北起上蒋,南至佳村,仅雨伞专卖店(雨伞铺)就有十八铺。
又一说,临泽曾有一条富豪专线(马路)。据说,古时岭口村有一财主,常骑马途经临泽长街到尖山走亲访友,时在街上撒下马粪。临泽周氏恶其马粪脏污他们的街道,有一次将他抓住,逼他用长衫裹起马粪才允许他出村。岭口财主受此侮辱,愤而出钱在临泽村边买了一条路,专供他骑马。
据林宅村民李望涛老人回忆,这“马路”从岩头里到后山里,穿东溪,经佳村到尖山,全长两公里多,1米左右宽,全用鹅卵石铺砌。村里上了年纪的人对这条路也多有记忆,现今的林宅人还管村后那块穿过竹林的狭长地带叫“马路”。在李云峰引路下,记者看到了其中已被挖掘出的一段路基。
“长街说”反映的是古临泽村庄规模之宏大和商业的繁荣;“马路说”讲的是古临泽周氏先人之强盛和权势。这也从一个侧面验证了《种杏堂重修宗谱序》“当宋盛时,名宦继起,车轩趋道,巷此鸣珂,人居稠密”之记载。
临泽山水孕育了周氏,成就了周氏的辉煌,“官宦继起”,至南宋达到巅峰。按理,如此显赫的村落一定会留下很多古迹遗存。可让人费解的是,在现今的林宅村,不仅鲜有临泽周氏的古迹遗存,甚至连周姓的后人都为数不多。
李云峰告诉记者,林宅村里现周姓农户只有4户,仅13人。户数和人数均不足林宅村的1%。
由盛转衰的四种猜想
南宋之后,古临泽周氏的历史戛然而止,宗谱上鲜有临泽周氏的记载,也不见民间有多少临泽周氏的传说。长街、马路、寺庙,瓦砾、陶片、黄土,从兴盛到衰落,两种截然相反的标志性元素糅合在临泽这一方古村落里,引起了后人的种种猜想。
综合起来有灾难说、外来入侵说、族群争斗说、农民起义说等4个观点。
灾难说:山洪暴发致使古临泽整体毁灭。这从现在林宅村前的祠堂丘遗址上似乎可以得到解释。祠堂丘刚好位于“十里长街”一旁。古临泽以“十里长街”为轴心,祠堂丘为中心分布构建似乎也合情理。照此推理,那整个村落地势较低,与现林宅村整体落差在两米以上,山洪暴发导致整村毁灭完全有可能。但不能解释的是,村西南的台门丘和村东北的厅基丘地势比现在的林宅村还要高3至4米,后山坞的“和尚寺”则整整高出6至7米,它们同样毁坏崩塌、深埋于黄土之下。
外来入侵说:古玉山为倭寇侵犯之地,临泽村地处玉山富饶兴盛之地。倭寇袭扰导致临泽整村毁灭也似乎解释得通。但不能解释的是,临泽历史断代于南宋,而倭寇进犯玉山应在明朝,时间上不能吻合。而且,从县志看,磐安县历史上也没有如此大规模倭寇入侵的记载。
族群争斗说:临泽周氏的权势,引起周边村落其他族群的不满,大家群起而攻之,致使其毁灭。这与现在林宅周姓后人的稀少相契合,但不能解释的是,玉山区域周氏后裔分布十分广泛,尖山、胡宅岭头、万苍斐湖、玉山元里等临泽周边多有周氏后裔聚居,周氏无论在历史上,还是现今,都是玉山大姓,人口众多,族群争斗要将一个周氏大村毁灭谈何容易。
查考玉山历史,探究古临泽由盛转衰之谜,不少人把谜底指向了宋末元初的玉山杨镇龙起义。史载,杨镇龙,宁海松坛(即今黄坛)人。自幼习韬略、练弓马,宋末以右科登第。元兵南侵,杨镇龙回宁海组织民众,以白莲教名义,起兵反元,攻占宁海、象山。元至元二十六年(1289),起义队伍由宁海向西进发,经天台至东阳县玉山(东阳县城东70里,旧辖25都)时,已聚众12万。即以玉山为根据地,杀马祭天,宣布授天命立国,定国号为大兴,年号为安定,并自称为大兴国皇帝。接着分兵两路,7万攻东阳、义乌,余攻嵊县、新昌、天台、永康等地。
杨镇龙起义震动京师,元统治者起用谪居在婺州的诸王翁吉带为统帅,会同左丞相莽哈岱等领兵镇压。随后又派元朝名将史弼挥师南下。联合东阳的地主武装王道恩部队夹击起义军。由于起义军队伍缺乏训练和战斗实践,起义以失利告终……
以杨镇龙起义失利之史解释临泽村由盛转衰之变有多处验证:
一是临泽村的位置与大兴国遗址毗邻,很有可能当时临泽就是大兴国的屯兵之地。作为当时强盛一方的临泽村,被外来起义武装选择作为屯兵给养后方合乎情理。
二是杨镇龙起义失利,临泽村惨遭兵火毁灭也在情理之中。元朝官兵镇压起义,理所当然地将起义后方基地———临泽斩草除根,这也符合当时元兵的作战特征。
三是宋后周氏宗谱鲜有临泽周氏的记载,这与封建时代修谱讲究相符。临泽周氏作为被当朝镇压的一方百姓,哪敢冒当朝之威压而在宗谱之中写上一笔。
如果这种推测成立,那么临泽的地下是否还会有更惊人的发现:万人坑、乱葬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