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想信念伴我风雨同行
□何水
编者按:光阴似箭,岁月如梭。中国共产党从1921年成立至今,走过了坎坷而光辉的历程。今年是中国共产党成立90周年,也是实施“十二五”规划的开局之年。为纪念建党90周年,本刊特开办专栏“忆往昔峥嵘岁月”,通过记述老党员、老干部在革命斗争年代、和平建设时期的经历、见闻和所知、所感,力求反映一段历史的传奇、一个时期的伟大成就。通过回顾总结,着力弘扬党的优良传统和作风,以激励全县人民更加坚定地拥护中国共产党的领导,推动社会各项事业不断向前发展。文章要求内容真实,叙事清晰,有可读性;做到有话则长、无话即短。今天刊登何水老师《理想信念伴我风雨同行》一文,接下去将陆续刊出,欢迎垂注。
我的一生充满坎坷,因为背叛地主阶级参加革命,被怀疑是混入革命队伍另有企图;因为革命需要“卧底”兰溪伪县长家,而被怀疑接受了不可告人的任务。在那个特殊历史阶段和政治氛围中,因为这两个莫须有的罪名,我于1957年被定为反革命,开除公职,到农村监督劳动,直至1980年。前后23年,特别是文化大革命中,我遭遇了非人待遇,用“生不如死”四个字来概括也不为过。我也想过自杀,然而,正因为我心胸坦荡,有理想与信念,再加上丈夫的鼓励与安慰终于挺过来了,并在生产劳动中锻炼了意志和体格,逆境中仍利用裁缝手艺和针灸技术,为群众服务,使这段艰难岁月变得更有意义。
我如水滴,一生中既有山涧崖壁的奔突劳顿,也经历了革命洪流的波澜壮阔,既有被险恶风浪肆虐的遭遇,更有被江海容纳足以慰平生的喜悦。正因为有理想信念伴我风雨同行,所以终能勇往直前……
背叛地主阶级,走上革命道路
1928年7月,我出生于一个富裕优越的家庭,自小过着“上学有车送,冷暖不用愁”的生活。由于小学未读完就爆发了抗日战争,我们就在日本侵略者飞机的轰炸声中渐渐长大。当时政府的无能、不抗日,以及社会的丑恶现象唤醒了我们。
上初中,我们学校来了四位东北的老师,他们非但学识渊博,课上得好,还与同学打成一片,告诉我们许多新的知识,使我们开始考虑到中国该往何处去。因为有他们,学校的气氛活跃了许多,到处都可以听到抗日的歌声。然而,不久这四位老师被捕了,说他们都是共产党员。我们想,共产党员有什么不好?这恰恰证明官方进行的一系列宣传都是骗人的,我们开始对共产党转变了原有的偏见和不正确看法,而逐渐懂得只有共产党才能救中国。
1948年,正值我普师毕业,当时抗日战争虽已取得胜利,但国民党政府却又发动了内战,社会混乱不堪,反动派在各地大批逮捕革命人士,激起了许多热血青年的不满与反抗,纷纷游行示威,大喊反饥饿、反内战,更有许多知识青年到解放区去,寻找革命的道路。就在1949年初,我同一些进步的同学,离开家,奔向解放区——金萧支队(金华与萧山之间的山区)打游击。
在英士大学莫文填的带领下,我们一行从杭州出发到义乌下车,翻山越岭,虽有向导,但游击队居无定点,而且行动十分秘密。我们进山要经过敌人的封锁线。在义乌与浦江交界山区,遇到敌军,当地百姓把我们藏在阁楼上。经过两天一夜几番周折,我们终于找到了浙东人民解放军金萧支队第八大队。
游击队生活虽苦却甜,地下工作虽危险但有希望有意义
我到游击队,看到游击队中一片新气象:官兵平等,人人都精神百倍,生活虽苦但欢笑不断。领导把我们编入政工队,一边学习,一边工作。我们的工作是每到一处就向群众开展政治宣传,为群众演说革命政策,唱革命歌曲,演小型戏剧。我们每晚必须行军,白天演出,又需排练节目、学习,从早到晚没有空闲,更要时时准备迎战敌军的骚扰,生活得十分紧张有序。
说起夜间行军,确是一个严峻的考验,但没有把我们难倒。为避开国民党的围剿,部队总是在崇山峻岭中行动,行军时黑灯瞎火,路不好走,人与人相隔必须在五公尺左右,每人背包上都挂着一条白色的毛巾,后面的人就凭借着前面同志背包上白毛巾的白光前进。每天都不免有人在行军中跌倒,然而跌倒又爬起,为了大家的安全,每个人都遵守着纪律,我们每人心中都有一团火,那是燃烧着的革命的火焰。
参加游击中,我曾申请加入中国共产党。我填写了志愿书,这是我第一次申请入党。巧的是,第二天就接受了新的任务,离开了游击队,到兰溪做地下工作,把入党的事就搁下了。
到兰溪后,第一件事就是我到桃花坞联络站。那里有一位四十多岁的女同志。对上暗号后,我将藏在棉衣里襟内的小纸条交给她。纸条卷成一支香烟大小,是游击队路北县长季鸿业亲手交给我的。由于联络站是位女同志,由我去联络较为方便,此后,向金萧支队汇报工作,接受指示,领取活动经费都是我去的。联络站的女同志向邻居介绍说我是她的侄女儿,我称她“姑姑”,那也无人怀疑,可惜这位女同志解放不久就因病去世了,我再也没有看到这位“姑姑”。
到伪县长张海蓉家,他家上下都感到惊异,我编了谎话说:师范毕业后,在上海教书,目前时局不稳定才回杭州,在家又觉得无聊,故而跑来看看干妈干爸(因张海蓉曾在我家乡玉山当县长,与我父母相识相交,故从小时起即有这一称呼),并且想到兰溪找点事做做。张海蓉信以为真,于是我就混入伪县长家,以县长干女儿身份出现在社会上,看起来似乎安全了,但我十分明白,我从此生活在狼窝里,必须时时注意,刻刻当心,不然杀身之祸就会来临。张海蓉因我要求,介绍我到市内电话公司当接线员。
时局日趋紧张,解放军已横渡长江,大军压境,眼看无法坚持,张海蓉遂与国民党九十四军同时撤退。撤退前曾下令烧毁兰江沿岸所有船只,以阻挡金华方向的解放军过江。当我在电话中得知这一消息后连夜通知地下组织。第二天反动派动手,我方已做好准备,保住了人民大批财物。
张海蓉临走前对我说:“兰溪城内已有共产党,你要特别当心,待到杭州通车,就回老家去”。他之所谓“兰溪城内有共产党”,据我估计可能是毁船没有成功,也可能是县民团武装逃到城外成为起义军(这也是地下组织所为),我微微点头应纳。想到我像孙悟空钻进铁扇公主肚子里,你还不得而知,心中感到无比舒畅。我为胜利在即而无比高兴。
1949年5月5日晚,我奉命到兰溪南门张克家,帮助张克刻印“告兰溪同胞书”。张克是提前从游击队出来的,我们两人连刻带印,直至拂晓(主要当时油印工具落后)。天一亮,上千份告同胞书与群众见面,稳定了城内群众的情绪。下午,人民解放军第二野战军三兵团十二军34师进城了。回忆起来,这一天要算我一生中最高兴、最激动的一天。
金兰汤土匪暴动给我的教育与考验
解放大军进城以后,兰溪开始了军营时期,接着许多山东籍“南下”同志也到了兰溪成立了民主政府,秩序渐渐恢复正常,大军向西南开拨,继续他们解放全中国的任务。
最初我分配在县委当文书,后来就下乡锻炼,在县委工作队进驻重点村下余村工作。农村的剿匪反霸运动轰轰烈烈地开展,发动了群众也锻炼了自己。
就在这翻天覆地的阶级斗争中,此间发生了轰动于世的金(金华)兰(兰溪)汤(汤溪)土匪暴动事件。
暴动发生在一九四九的冬季,民主政府征收农业税,匪特利用群众觉悟不高,不理解政府征税这一特点,煽动、组织了这次规模波及金兰汤的暴动。
群众以请求减免农业税的名义汇聚成群说是到县政府去,纷纷涌上公路进城“请愿”去了,我们所有工作队同志一个个被绳子捆着,逼我们到南门溪滩。溪滩上只见人山人海,土匪与群众混杂分不清楚。就有几个汉子向我们左右开弓狠狠地打我们。我顿时觉得头脸发肿、发痛。我袋子里的工作日记也被抢走了。
正在挨打得疼痛难忍之际,忽听得几声枪响,人群骚动了,匪徒们顺着枪声方向去了。我们相互解开了绳子,拔腿就往小山上跑,翻过小山就到一个酒厂旁边,我们顺着排放着的酒坛爬上去,人多爬酒坛碰出声音,打碎酒坛声好似枪声,吓退了后面追来的土匪。我们逃进了一户解放军妈妈的家。老太太为我们煮粥、烧菜,忙活开了,当我吃着香喷喷的米粥时,才意识到我已整整一天连水也没有喝上一滴了。
第二天一早,县政府就有同志来寻找我们并且告诉我们:昨天土匪冲击县政府,县大队的同志开枪打死一个土匪,而那枪声也救了我们。
暴动平息的当天下午,我们又返回工作地点宣传与教育群众。许多群众深感受骗上当,后悔不已。
第二天暴动蔓延到西乡女埠镇,在那里匪徒大开杀戒。我们牺牲了七位同志,其中有一位县委民运部长。
金兰汤暴动实际是反动势力有组织、有计划的一次反攻行动,对我的教育非常深刻。在火热的斗争中,我第二次向党提交了入党申请。但因为我年轻,党认为我应该先在青年团组织内锻炼。沈驹与赵魁两位女同志介绍我加入了青年团。
打成“反革命”,丈夫金品高成为我的精神支柱与生活依靠
一九五二年,我从兰溪调到金华团市委做学生工作,接着就到金华卫生学校任团专职干部兼教政治课。我教的课,学生很爱听,因为除了理论外,我还能讲一些斗争实践。第二年,我又奉命调到金华师范学校任政治教师。事后才知道这原是党的一次清干,许多有历史问题或成分差的干部,都纷纷往学校调了。
一九五四年又将我调到磐安中学任教。在这里,金品高走进了我的生活。一九五六年,我们结婚了。
一九五七年我被错划成“反革命分子”,开除公职。我被开除后,金品高的日子很不好过,校领导视其为“反革命家属”,并动员他离婚。我十分理解这一切,觉得不能让他遭受屈辱,因此,再三主动向他提出离婚。可是他说:“不,我没有考虑这个问题,我考虑的是如何尽我的力量让你生活得好些,你千万不要胡思乱想呀!”我又告诉我校长动员他离婚,为此事他找县委单书记,单书记要他尽力照顾我,并说:“单书记说,党有一天仍会要你的”。党还会要我吗?不管此话是否真出于单书记之口,或是品高为安慰我而编造出来的,我只觉得心中阵阵的温暖。
一九五七年及一九六○年我先后生下一女一男两个孩子。照常理这是合家欢乐的好事,可我忧心忡忡。我这个“反革命”的母亲,将会带给孩子不能读书受教育以及种种不平等的待遇,我狠下心将孩子送给三姐。品高虽然舍不得,为了孩子的前途,他也无话可说了,反过来还安慰我。
文化大革命中,中央常有指示,凡来一句最高指示,我们这些五类分子(地富反坏右)就要挨斗一次,这是规律。记得有一次,正是星期六,斗完后,无色已晚,从公社到家有七里路,我回家匆匆奔着,突然,路边有人叫我,抬头一看原来是品高,他已接到五里之外了。看到他,我满腔的委屈化成热泪夺眶而出。他拉着我的手说:“你要经得起考验。”其实,有他的理解与支持,我会挺住,这是革命的需要。
由于我的关系,他曾几次拒绝了被学校评为五好教师的机会。有一次,我无意中发现他的书里夹着一张“五好教师登记表”,问其究竟,他说:“学校评上我,这张表给我让我填,我没有填,我不想当先进,我只要兢兢业业地工作就是了。”这是多么高尚的品质啊!
自从我被开除回家,又经历了文化大革命中的种种折磨,一直到平反,无时无刻他都在安慰我,鼓励我,为我奔波。文化大革命中,他多次对我说:“你做地下工作时出生入死都不怕,现在也要挺住。”他的鼓励给了我多大的力量啊!
文化大革命结束后,为我奔波,要求平反又是靠他。从第一次提出申请至落实政策、平反昭雪,时间竟达四年之久。曾经多少次,我几乎丧失了信心,而他始终相信党,相信党的政策,也相信我不是反革命。那几年,他把假期、休息时间,都花在这件事上,写申请、打报告,到东阳、赴金华。有时,必要我自己去,我却畏缩犹豫不前,他总做我有力的后盾,像动员战士上战场那样,又讲理论,又鼓士气。
品高的爱好十分广泛,除美术,他能拉二胡、弹月琴,象棋、围棋无不精通,他懂得天文地理,对中外历史也十分熟悉,前任校长王舜华评价说:“像金品高这样的好教师实在难得,他博学多才,而且肯接受任何任务并努力去干。”
一九九八年,他的身体情况日趋下降,肝部发痛,腹泻不止。一九九九年春节过后,病情更恶化(儿子当时已是医生了),我们把品高送到上海龙华医院,在那里做介入、化疗,只是延长了生命。
当年七月一日全国开始人口普查,他说:“这次普查,我总查在内了。”他有强烈的生的欲望,他还想画很多的画,这么病重,还想着县里的工作,学校的发展,曾有信给县长、校长,提出自己的见解与建议。
一九九九年七月十二日凌晨0时50分他永远离开了我们。
实现人生夙愿,发挥余热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工作
人的一生,真如水一样,要执着追求,涓涓细流终能汇入大海。加入中国共产党,是我毕生的心愿,从参加革命的那天起我就一心向着党。划成反革命后,入党成了幻想,但我仍下决心,即使不能入党,我也要做一个党外的布尔什维克。平反以后,我鼓足勇气,向党组织提上了生平第三次入党申请。
经过党组织的不断教育——参加入党积极分子培训。经各级组织的多次谈话,我于六十五岁那年被批准为预备党员,第二年如期转正。我一生的追求终于在我有生之年实现了,当时感觉就像孩子回到母亲的怀抱那样。记得入党前组织找我谈话,代表党组织的虽然是二位比我小几十岁的同志,然而,我却像孩子找到了母亲,抑制不住激动之情,泣不成声。
入党宣誓是在我县仁川革命烈士墓前举行,烈士墓中埋葬着十位烈士的忠魂,他们是我的同龄人,而他们已为革命献出了青春与生命。同时参加宣誓的许多年轻人他们高举右手宣誓“向老一辈革命者学习,向烈士们学习”的口号,对我震动很大,深深地感到自己责任重大。
我觉得自己虽是老一辈革命者,但却是一名新党员,必须努力发挥余热继续为革命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工作。从1995年至今,我负责三棵树阅报栏张贴,每天更换新报,坚持了16年;从1992年至今,我为“希望工程”先后结对资助贫困学生八位,其中二位大学毕业了,一位中专毕业;根据品高的遗愿,建立了金品高书画奖励基金会,以鼓励青年一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