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上旧围裙,坐在马扎上,眼前炉火正旺。杨定高拿一个弯曲的锡块放锅里,20分钟左右,忽然听到一声细小的“嘭”声,锡块从弯曲点一化为二,接着熔化为锡水。与锡为友,仁川镇杨宅村的锡壶艺人杨定高的心中藏着一处春意盎然的山水。
人们对锡器,多半既熟悉又陌生,我县农村把打锡称为“打蜡”。熟悉,是因为人们大多见过或听说过锡壶、锡灯盏之类的老家什;陌生,是因为老锡器太普通,没人为之树碑立传,故相识而不相知。
锡器制品古香古色,光泽清亮,晶莹夺目。在过去,是人们生活中不可或缺的器具,多用于传统的婚嫁及生活日用等,以前姑娘结婚一度曾非用全套锡器不可,因而打锡匠的活一度盛行。
一副打锡担 吆喝南北
杨定高,今年47岁,从事打锡行业却已经33年。他说,他哥哥杨正保也是打锡器的老手,像他们这个岁数干打锡器,已经很少了。
杨定高哥俩学打锡,要从他的爷爷辈开始说起。以前的打锡匠,出门做活都是挑一副行头,一头是打锡的工具,一头是铺盖卷。来到一个村庄,吆喝着“打锡壶咯”,他会住在第一位上门的客人家中,主家打锡不收工资作为回报。杨定高的爷爷家就是一位外地打锡匠的歇脚处,后来爷爷走了,打锡匠就住在他爸爸家。
杨定高14岁时辍学回家背柴,那时候100斤柴火只能卖1元钱,每天回家,打锡匠就会在杨定高哥俩耳边吹风:“我今天坐在人家家里就赚了好几块钱了,你们顶着太阳一整天才这么点钱。”这样的话听多了,杨定高哥俩有些按耐不住,后来是哥哥先跟了打锡匠学手艺,不久,杨定高也成了打锡匠的门徒。
杨定高生性聪明,除了做些师傅教的较传统的制作手法外,他常常自己摸索新的花样。很快他有了自己的行李担,开始走街串巷揽生意。
不管天气如何,杨定高都出门揽生意,“往往不好的天气生意会更好,因为大家都不会外出。”新到一个地方,杨定高就会大声吆喝,那些闲在家里没事的人就会三三两两地循声而来。这些人家里的锡壶要么漏了,需要修补或熔化了重新打制;要么他们已经收集了足够打一把酒壶的破旧锡器,正想打一把漂亮的锡酒壶;要么家里有待出嫁的姑娘,准备打好了锡器当嫁妆,正盼着有锡匠来呢。听到喊声,就来到街上看看手艺如何。
见到有人来,他把担子放下,从包里拿出一件样品让大家看,大家传看着都称道这手艺好,第一个客人就主动邀请他到家里住,这是惯例:第一家只收成本费,不收工资,但主家要负责他的吃住。一件锡器最快也要一天,几家轮着做,有时候在一个村里会待上一个星期。
风箱连炉子 敲敲打打
杨定高有了生意,他就找一个既背风又向阳的地方,支好小炉子、坩埚,取出锤、剪、画规、尺等工具,再将制锡箔片的两块极平整的薄石板立好。点了小炉子,拉着风箱将炉火烧旺,杨定高说:“现在不用拉风箱了,鼓风机一吹简单省事。”
火着起来之后,把锡块放入坩埚中加热。不到20分钟,坩埚中“嘭”一声,杨定高说:“锡块开始化了。”很快,那些锡就被化成了银亮的液体。这时候,杨定高把那两块石板掀开,铺上火纸,周边围上一圈粗线绳(上面敞口),两石板合起来,将锡水从石板缝中倒入,冷却成锡箔后,再根据需要,用画规、尺子画线,用剪刀剪成所需的尺寸、形状,把剪下的边角料再放到坩锅中,熔化后再倒入模具,继续塑形。
接下来,杨定高把做壶体的锡箔片在一个光滑的圆椎形木模具上卷成圆椎形,再分别依着模具卷出喇叭口和长长的一头略粗、一头略细的壶嘴。等这一切做完后,锡匠先把壶肚子、壶身上面的喇叭口和壶嘴的缝焊好,用小圆锤敲敲打打,把缝弄平整光滑,然后再把壶底、喇叭口、壶嘴依次焊接起来。至此,一把漂亮的锡酒壶就出现在了锡匠手中。他往壶里灌满水,举在眼前,转着酒壶,看是否有漏水的地方,确定已经严实合缝、毫无渗漏了,才交给主家。
就是这样一个算不上精致的小酒壶,也花去了杨定高一天的时间,那时候,每天工资1.5元。“如果主家是为出嫁的女儿打锡器的,还要锡雕,就是在锡壶上画画,这样价格就更高一些。”杨定高说。
如果是冬天,守抱炉火的日子对于杨定高来说是最幸福的日子:脸上映着红红的炭火,手中冰冷的锡块在指尖一一复活,沉醉在自己的世界里,一晃就是一天。
但如果是在夏天,忙活的时候,他的喘息声很粗,炉火燃烧起来的时候,汗珠一颗颗从他的鬓角渗出来。
昔日“婚嫁必备”的锡器会迎来“第二春”吗?
关于锡器,还有一个故事:传说苏东坡与诸文士游历西湖,有歌伎斟酒,不慎将锡壶碰入湖中。苏东坡便出一对联“提锡壶,游西湖,锡壶落西湖,惜乎,锡壶。”这千古绝对中的主角便是锡器。
锡是位列金、银、铜、铁之后的第五种重要金属。锡器能在民间广为流传有诸多方面的原因,其一,因锡价格便宜,又是一种延展性较好的金属,最宜塑造,能用来打制各式各样的生活器具,烧水用的水壶、盛酒用的酒壶、暖被窝用的温壶等;其二,因锡无毒,化学性质稳定,在常温下不与空气反应,用来贮藏干果、茶叶、药材等可使其色味经久不变,锡制壶具盛酒冬暖夏凉、盛茶则醇厚清冽,它的茶酒姻缘,可谓老天注定。
锡器与婚嫁也有离不开的关系。长期来,磐安县本地新娘的婚嫁中一定要有锡制的酒壶、茶壶、烛台。现在的中式婚礼,还是会有两人专门抬食盒,食盒里放着6件锡器,每件锡器上都贴着红纸,6件锡器包括:一大一小的烛台、酒壶、茶壶。锡器也有优劣之分,锡器越亮,说明质地越好,做工方面越精细,造价越高,出嫁的时候就越风光。
杨定高说:“我现在接的单子,一般都是为婚嫁定制的。”
几十年前,几乎每年都有像杨定高这样的锡匠来村里。后来,人们都知道锡中多含有铅,长期用锡壶烫酒喝,对身体不好,加之铝和不锈钢制品的普及,锡器就慢慢地被取代了。锡匠的生意也慢慢清淡下来,原先的打锡匠都纷纷改行,千百年来经历过风风雨雨的打锡手艺已难觅昔日繁华。
随着时间的流逝,锡艺日渐式微,如今面临着传承后继乏人的窘况。“自家的孩子都不愿学锡艺,别人就更不用说了。”杨定高哥哥无奈地摇了摇头。
现在,杨定高哥俩除了偶尔接一些婚嫁用的锡器订单,平时还种些药材卖,“打锡生意不是一年到头都有,不种些药材干些农活,生活就受影响了”。
杨定高介绍说,锡艺学艺过程艰辛,它不像普通制造业,一年半载就可“出师”,学习者须在师傅身边苦练基本功,从熔锡、剪坯等基础功练起,经常一蹲下去就是几个小时屁股不沾凳,没有坚韧的意志,往往难以坚持。除了下苦功外,学习者还需有悟性,为客户设计精美图案。加上纯锡制品都是手工打制,这也限制了它的产量,就算人家能耐心学好这门手艺,因为产品销售问题,打锡师傅的温饱问题都难以保证,也就鲜有人乐意从事这一费力不赚钱的职业了。
杨定高和哥哥杨正保都有个心愿:“希望这项老手艺不要断在我们这一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