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磐安八唱
www.panews.cn 磐安新闻网 来源: 2017-11-29 20:06

       黄亚洲,诗人,著名影视剧作家。中国电影文学学会副会长、中国作家协会影视委员会副主任、《诗刊》编委,曾任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浙江省作家协会主席。出版长篇小说、散文集、诗集等文学专著三十余部。作品曾获国家图书奖、鲁迅文学奖、屈原诗歌奖、金鸡奖、金鹰奖、华表奖、飞天奖、百合奖,曾五次在国际电影节上获奖。先后被授予“首届中国百佳电视艺术工作者”“全国优秀电视剧编剧”称号。

磐安印象
磐安县散落在群山与森林之间
那些高楼,可以看作是直径较粗的大树
三层以下民房,可以视为灌木丛
而街路上,那些来来回回的
当然是一群带刹车的野兔

磐安的特产是药材与茶叶,都由
大盘山深藏的云雾酿成
磐安第三个特产是旅游,那是
大盘山的云雾飘出山外之后的效果

磐安多溪流与瀑布
负氧离子的飞舞像蜂蝶一样密密麻麻
我劝高血压高血脂的朋友去磐安
瀑布将是你最新的检测读数

磐安的一大批乡镇都有五百米海拔
那里每个夏日,都私藏着秋风
因此,避暑季节,民宿与土菜的窄缝之间
就挤着庞大的上海与杭州

那天我在古镇的石板路上闲走
忽然就迷失了朝代
迎面遇上的,是采草药的李时珍
他向我打听互联网的当天报价

走婺州孔庙,拜孔端躬墓
纠结的心情总是容易在墓碑前产生
更何况,夕阳西下,桧木耸动
我向孔端躬墓弯腰致敬之时候,能够想象
他内心,有着怎样的纠结

那一年,估计也是夕阳西下,他在
另一座墓前跪着
那是新坟,他的父亲孔若钧
父亲突然病倒在颠沛之途,这个叫榉溪的地方
更何况,很快,一只来自西天的的仙鹤
也在此降落了,溅起一片泪水

孔端躬是多么纠结,他很想赶往衢州会合他的堂兄孔端友
知道仓皇南渡的宋高宗,已经赐令衍圣公驻节衢州
那里的松柏开始茂盛,溪水也开始背诵《论语》
然而,为父守孝乃儒门宏旨,他
怎能抛下一座新坟

婺州榉溪这个地方,注定要有孔子后裔聚居了
一百三十年后,孔子家庙建了起来
虽然比曲阜、衢州两地的门楣要小,但
宋理宗亲赐的“万世师表”匾额已经高挂
而孔端躬从曲阜带来的桧树苗,也已长大成人
风一吹,就有山东口音
我至今能听清楚

现在我面对孔端躬墓鞠躬,这份心,怎么就
也像他当年一样纠结
我纠结的是,曲阜北孔和衢州南孔,好些年
都曾斜眼看这一支婺州南孔,疑心
此处家庙不敷正宗

莫非这里长出的桧树是假的不成
莫非以天下为和的儒宗,偏善于
排斥自家兄弟?
我听见婺州扣着曲阜的门环,平静而有力

幸亏三地桧树,如今已学会了伴唱和音
嗓门渐次清晰,鲁语衢语婺语高低错落
幸亏,历史已经心平气和,和弦中有鹤舞蹈
那是一群颠沛流离的仙鹤
我弯腰鞠躬的时候,就看见了

风吹过来
好像是哭声,也好像是笑声
我知道,那就是孔端躬
我今天要致敬的那个人,他曲阜口音很重

磐安,江南药镇
一个镇子坐在草药罐里
群众的热情是火,嘶嘶地响着

二十万人一个县,竟有七万人与中药材行业相关
他们的采摘、种植、商铺和他们的勤勉,都是
嘶嘶作响的一部分

中华民族的健康,少不了这个地方
这个镇子的壶嘴,轮流向东南西北倾斜
为全国,冲泡中医

这只药罐的地道,也是全国闻名
每年二十多个亿的交易额,持续叙述着
大盘山的神奇与磐安县的实诚

黄昏,交易市场安静下来
一位药商,向我介绍一个磐安家庭的典型经历:
解放前,把白术、杭白芍一路挑去福建卖,来回一个月
用自己挑的药,治脚底的血泡
解放后,将浙贝母、延胡索偷偷坐火车卖给甘肃宁夏
怕民警,怕戴红袖章的,怕当作资本主义尾巴割
而这个年代,线上批发,线下交易,蘸着口水数钱
小日子飘满药香

黄昏,他的嗓音,嘶嘶响着
又一壶药罐要开了
我的祖国,喝下这一口吧

玉山古茶场
若想了解
南宋如何把茶叶锻打成冷兵器
请来浙江磐安古茶场

若想知道
南宋怎样把茶叶五花大绑推入国家计划经济
请来浙江磐安古茶场
我说茶叶是冷兵器,那是说
南宋精心利用茶叶跟北方的金国交易
多少换回一点实力,用以支撑国家的岌岌可危
瞬间,茶叶成为可以冲泡的武器

我说茶叶被绑入了计划经济,那是说
国家严禁私茶交易,茶叶一律卖入官府
古茶场里,百姓驮来的茶叶
被严格鉴别为贡茶、文人茶、马路茶,只有
很次的茶叶,方可民间流通
很次的茶叶与很次的人民相匹配

这一刻细雨蒙蒙
我的爱国爱乡的东白茶、云峰茶啊
我想象你们从磐安的山山水水间赶来这二层大院报到的壮观
你们站得笔直,接受政府大员的政治动员
大员官帽上的羽翅,颤抖着国家社稷
我曾经上山下乡
我们都有相同的豪情,我们都被国家以斤两计算

在国家危难时刻,一片最柔嫩的茶叶
也可以全身披挂
朋友,这你懂的

每当你翻开史书,那种特有的书页的芳香
不是贡茶,就是文人茶
不是文人茶,就是马路茶

茶神许逊
这一手艺,显然比较复杂:用掌心揉按一座茶山
揉啊,揉啊,最终
揉成一片茶叶

许逊的掌心,因此
老茧很厚

许逊能成为一方茶神是顺理成章的
磐安人感谢这位东晋的道家天师
世世代代的感谢
下跪感谢

若没有他当年游历到此
若没有他看见满山的野茶树被当柴烧而心生痛惜
若没有他千般耐心地教百姓如何揉按山脉
这磐安的东白茶、云峰茶怎会举世闻名?

怎会被陆羽
恭恭敬敬写入《茶经》?

真正能叫人民脱贫的人
就值得世世代代祀奉,无所谓是否党员

我曾经向别的人下跪
现在明白,跪错了
在磐安茶神庙前,我发誓改正

“水下孔”景区
我很佩服这位清代诗人的身手
他手脚并用,敢下到两百三十米峡谷深处
飞瀑的水,溅他一身

只有猿猴能下到那么深
只有为数不多的樵夫和采药人能下到那么深
只有风和无所畏惧的蜜蜂能下到那么深
只有瀑布本身,能下到那么深

这位叫周启量的诗人绞着自己湿淋淋的衣衫,这样感怀瀑布:
此间孔最奇,俯视深千尺
寄语好胜人,狂浪挽不得

但仔细体味这首诗的方位,好像
诗人自始至终也没敢爬下去,只是趴在上面感叹

那我,比他强多了,我今天就下来了
我才让飞瀑溅了一身
我才能以目击者的身份惊叹,这瀑布
真个是从天上的井口失足而下的

当然,我不说,我是攀着一根长达一百七十米的青藤下来的
我不说,青藤的另一个名字叫做垂直电梯

我要说的是,这位诗人的感叹完全错了
这狂浪,是可以挽得的
电梯、游步道、铁栏杆、门票全是铁叉子
完全可以叉住一条从井口狂扑而下的巨蟒

总之,这位清代的诗人全错了
总之,瀑布的每一朵水花都在景区的进账表里浮动
轰鸣得规规矩矩

或者,是这位清代的诗人对了
是时代、科技、发展、未来全错了
是井底的瀑布,反着冲向井口去了
是我变成猿猴了

磐安沙溪村,玫瑰庄园
我一向相信玫瑰是有力量的,这不光是指爱情
不光是指花蕊的新娘与蜜蜂的新郎

我是指新农村建设,是指
一个目光锐利的开发商把一个偏僻的村庄驮在了肩上
那模样,好像要去赶一场婚礼

把村头山谷里的一片荒地,大胆交给玫瑰
把玫瑰庄园里的
婚礼广场、花心广场、采摘区、育种区、儿童游乐区
大胆交给游客、自驾车与欢笑

沙溪村的村民也搭上便车,把自己
雨后春笋般建起的好几十个农家乐,大胆交给
鼓起的钱包、小康的信心

沙溪村,把自己从历史手里夺了过来
从现在手里夺了过来
紧跑几步,把自己,大胆地
交给了未来
未来是一片玫瑰的颜色,好看极了

我一向相信玫瑰是有力量的
她已下了决心,要将一个3A级的风景村庄,驮在自己肩上
我相信,世上最不易折弯的,就是
柔弱的花茎

说到底,这也是一种爱情
一般地说,凡是玫瑰经过的地方
生活,就容易进入洞房

在磐安想象“尖山十八锅”
我的舌头和我的胃都给我提意见
由于行程匆促,我失了机会去尖山镇,品尝
尖山十八锅

我只好凭想象,为它们解渴
我猜测说这十八锅里肯定有羊
磐安人养羊出名。山羊都是坡上沟里乱窜的,吃的是
青草与春天
有一种做法,还把羊血跟玉米粉搞在一起,特有醇味

磐安的泥鳅,是在茭白田里茁壮成长的
高山冷水茭白的香、甜、脆
把泥鳅熏陶得很见高雅
虽油滑,也有知识分子模样

尖山十八锅里,估计也有田鱼
田鱼,那也是养在茭白田里的,美味你能想象
茭白,是鱼的鲜
鱼,是茭白的香

估计,还应该有鸡骨树的叶子嫩头
还有虫子从来不吃的苦蔴皮
这些土得掉渣的美味,据说能惊得人目瞪口呆

我向学者讨教过尖山出美味的原因
都说是此地土壤富硒,方圆达几十公里
种什么,鲜什么
都说是此地海拔五百,夏风里藏有秋风
动植物也跟人一样,感到常年舒适

另一种更玄妙的说法,是尖山有地质奇景“十八涡”
那一个个圆圆的石质漩涡
或许可能,就是远古时候,神仙们品尝的尖山十八锅
这种说法,简直惊喜得我灵魂出窍

我的舌头和我的胃,马上打断了我
声称我再这么说下去。它们就要绝食,弄死我

于是我赶紧答应它们,下次去磐安
一定再去尖山,一定认真做一回神仙
从而也让它们跟着鸡犬升天
舌头,成为神仙的舌头
胃,成为神仙的胃

 
作者: 黄亚洲      编辑:    孔海燕  初审:    终审: 杨国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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