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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泉山庄一夜
www.panews.cn 磐安新闻网 来源: 2018-04-25 22:05

(一)

     “你要是到石板屋去躺一下, 肩椎和腰椎会舒服很多。”
     对面的女孩一面擦着湿漉漉的头发, 一面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她的皮肤白晰细腻,黑色的秀发垂至腰间,在温柔的淡黄色的灯光里,仿佛刚刚从波提切利的画中走出来。
     时近中秋,天依然很热,白天强烈的阳光把人晒得晕乎乎的,在梓誉村到大盘山的路上,又碰上道路施工,在泥浆和碎石子路面上颠得七荤八素,到温泉山庄时,只剩下喘气的力气。拿了房卡和门禁,车依然盘旋着往上走,抬头望去,半山腰上一幢幢深褐色玲珑可爱的小木屋隐在绿树丛中,道路左边,是一个曲尺型的大池子,池子中的温泉水泛着淡蓝色的莹光,像水天交接处最澄辙的海水。
     傍晚的时候,温泉山庄的人多起来,想来都是想乘着夜色来泡温泉的。在花木掩映下,或大或小的温泉池子冒着若有若无的雾气。有的池子很小,仅容两三个人,适合于情侣或一二好友的喁喁私语;有的又很大,一群小孩子在里面扑腾打闹——孩子们总是喜欢热闹的地方。不大不小的方形池子是为男人们设计的——各占一隅,既不太亲密也不离太远,像各占着桌子一角喝茶聊天,甚至可以抽抽烟。
     一个服务员把我带到药泉。这里有五个池子,分别用五种中药浸泡:元胡、白术、芍药、贝母、玄参,都是大盘山的特有药材,五个中药泉各有侧重,其中玄参泉重在滋阴养肾,助睡眠,芍药泉对妇女通经去痹有好处,贝母泉清热解毒,利于消肿,白术泉除湿益气,健脾胃……我看中的是玄参泉,人到中年之后,睡眠成了困扰人生的第一件大事,对睡眠的各种要求也越来越高,稍一变换或一有心事便神思难安,彻夜不眠。有一同事,外出旅游或出差必携全套寝具:被套、床单、枕头,一到宾馆,便全部换上,非嫌宾馆脏,实是用陌生的床品便会失眠。
     玄参泉后面,便是可以热疗的石板浴室。在温泉里把身子泡软了,每个毛孔都懒洋洋的,然后裹上浴巾,躺到发热的石板上,让热气从大腿上、尾椎骨上,一路爬上来,像一条温热的蛇一样在血管里游动,在每个疼痛的穴位上咬一口。杨老师说,她最喜欢的还是这个石板浴,全身上下,皮肉筋骨,好像都被热流打通了。杨老师是专业作家,整天坐在电脑前码字,腰椎和颈椎是硬伤,推己及人,她强力推荐我去感受一下石板浴的“热疗”功效。
     伊有喜因为晚餐多喝了几杯酒,只在房间内的小池子中匆匆泡了一会,酒劲加上温暖得让人放松警惕的温泉,泡在池子里时就差不多要睡着了,连拖带拉弄到床上,一会儿就鼾声震天。换过水后,我把自己全身都浸到池子里,让42 度的泉水亲密无间地包裹着,仿佛重新回到母亲的子宫。在生命的原液中,是不需要担负责任、不需为生计发愁的,没有案头上成堆的工作,没有必须来往的人情世故,不用还房贷,不用划算一日三餐,不关心工资条。在泉水中,身体无限地放松、放松,让自己变成一截枯木头,一截没有思想、没有欲望的枯木头。但小小的水也有不容小觑的力量,它无声地托举着,不让我沉下去。水中有一个看不见的精灵,它让我的手自由张开,脚悬浮在水中,长发像黑绸缎一样散在水面上。我真有全身蜷成婴儿的冲动……像穿过时光隧道,回到前世的某个地方……可我今世的脑袋还好好地搁在池沿上,鼻子、耳朵和眼睛的功能还在,山脚下温泉池子中的撩水声都听得格外分明,夹杂着含混不清的低语。

(二)

     我以为泡温泉最好的季节应是冬季,天上下着鹅毛大雪,四周的山林也是一片纯白,小河里结了冰,屋檐上挂着冰棱……只有温泉是热的,氤氲着浓浓的热气,白花花的像在云雾里。想起十多年前在长白山泡温泉,雪下得一尺多厚,雪窝里一脚踩下去便到膝盖,人在雪地上走,像少了半截腿的人在雪地上移动。在这样的冰天雪地里,竟然有一个露天温泉,池子不大,四五十个平方,换衣处紧挨着池子,以防天太冷感冒。脱了衣服走出来,一阵细风夹着雪花,不禁倒吸一口凉气。急忙跳进池子里,周身上下立刻暖洋洋的。仰头看,一朵朵硕大的雪花在空中盛开,白色小伞缓缓降落。伸出手,雪花无筋无骨酥软在手中,瞬间消失不见。在池中泡得热了,站起身,让雪花轻盈地下在头发上、肩膀上、眉毛上,感受那小小的针尖似的冰凉。池内和池外是两个世界,在白茫茫一片天地间,这一方小小的白雾缭绕的温泉,仿佛天上瑶池。
     现在,全国各地真真假假的温泉越来越多,喜欢泡温泉的人也多起来。在武义温泉中我曾见过几个人,泡温泉像在浴缸里洗澡一样,站在水中上下左右一通乱搓,连脚底板也不放过。几个肥女人则把温泉池子当洗脚桶,坐在池边抠脚丫子。清帝乾隆有一诗云:炎液宣波能愈疾,曾闻泉脉出流黄。化工神运不可议,功德应教证水王。
     皇帝金口,他说温泉能治病,想来没人会反对。大盘山温泉山庄的董事长陈国良说,大盘山地区是火山溶岩地形,1500 米以下的地热层中富含钾、硫、锂等矿物质,在温泉中泡一泡,人体能充分吸收这些矿物质,补充微量元素,从而达到祛病强身的功效。温泉另一个最吸引女孩子的好处便是美容,温泉中的二氧化硫和硫化氢能美白皮肤、去角质、去疤痕,所以杨贵妃要时不时去一趟华清池“温泉水滑洗凝脂”了。当然杨贵妃的美貌并不都是温泉洗出来,她是“天生丽质难自弃”,温泉只不过令她看起来更加娇柔动人而已。汤溪寺平村有一口娘娘井,井水一到冬天就变得暖暖的,说不定也是一眼温泉,十三岁的乡村柴禾妞戴银娘用这眼井的水洗过脸后,忽然变得格外漂亮了,眼睛变大变亮,元宝耳樱桃嘴,梨涡一旋,汉子们头重脚轻。我的表弟媳妇和银娘是同村人,年轻时也是个美人胚子,鹅蛋脸白晰如玉,一双狭长的凤目似一泓深潭,不知是不是也用这井水洗过脸的缘故。

(三)

     说到温泉,我脑子里跳出了日本文学中诸多绮丽的画面。日本是一个多火山的国家,丰富的地热资源使它拥有温泉王国的美誉,日本人也是一个最爱洗温泉浴的民族,每年大概有1.1 亿人在泡温泉。但在古代,温泉并不普及,它只是皇室贵族用来休闲娱乐的场所,后来,由于佛教兴起,僧人们的身影也出现在温泉边,僧侣们生了病,便成群结队出发,到各地去寻找温泉,他们相信温泉是上天赐予的“神水”,不仅能清洁身体、带走病患,还能洗涤心灵、消除罪孽。一直到明治维新时代,温泉才渐渐成为普罗大众的消闲胜地,周末,北海道大大小小的温泉旅馆人满为患,人们扶老携幼,或一家出行、或三五朋友小聚、或恋人密约,前往山乡野外,在温泉中度过一个美好的假期,实在是一种人生享受。
     日本电影《秋津温泉》和川端康成的《温泉旅馆》一样,同样是一场发生在温泉边的美丽爱情故事,又同样的带有悲剧色彩,凄婉而令人迷醉。汤泉池边,玲珑小桥,细雨野径,美丽的新子小姐撑着油纸伞,粉颈和服,从开满樱花的小道上缓缓走来,然后在某个地方与男主角相遇。然而这样美好的事物往往是带有伤疤,萎靡不振的男主角周作给她带来了快乐,也带给她一次次绝望和希望交织的煎熬,以及由此变成的对人世的失望和恨意,在美丽的温泉边,人的生命在凋零。温泉是新子等待爱情的地方,她常常把自己浸泡在水气氤氲的池子中,像一朵百合花一样静谧地打开自己的身体,洗净尘垢与伤痛,等伤一场纯洁如新生婴儿般的感情。温泉千年不变,永远是温暖的,像母亲的怀抱,而世界却是变的,人心也在变,永恒的自然之美慰藉不了人心的伤痛。

(四)

     我从一场深入无边黑暗的梦境中醒来。在梦中,我的身体变得轻如羽毛,在一片黑暗的树林上空飘呀飘呀,头上是墨黑的天空,乌云像杂乱无章的烂稻草堆,乌泱泱连成一片,天地之间的狭缝在不断地缩小……我想让自己的身体沉下去,站在大地上,却怎么也做不到,双脚总是不听话地往上翘,身体像被抽光了所有的汁液一般透明单薄。在天地尽头,云层裂开了一个窄小的散发着明亮光晕的口子,有白而亮的光线从口子中射入,这个画面有点熟悉,感觉上是哪部动画片的场景。但我却并不能像劫后余生的仙女一样游向那个明亮的出口,我被沉闷的云层压着,有点难受。从梦中醒来,天还未大亮,打开阳台门走出去,外面是一个烟灰色的被迷雾笼罩的世界,只看得见天边绵延不断的黑影和隐隐约约的山脊线。山庄的两幢大楼像一高一矮两个比肩而立的巨人,悄然无声地注视着人间的一切。整个山湾里一片寂静,大大小小的村落、马路、牛羊、车子、昆虫、鸟雀……还未从沉睡中醒来,只有一丝丝清冷的秋风偶尔闪过,把银杏树叶吹得泠泠作响。从山上望下去,在一片冷色调中,只有路灯还透着些许的温暖,像守护着婴儿的疲倦母亲。
     温泉山庄所在的大盘山主峰海拔1274 米,地处余姚到丽水一带的地壳断裂带中。一亿年前,这里经历了一次惊天动地的火山喷发,灼热的岩浆从地底下喷涌而出,沿山体流入溪流和谷地,之后,经过数年的冷却,火山岩浆变成一块块黑黝黝的山岩,大盘山周边的众多山峰及村民的房前屋后,随处可见这种表面平阔体积巨大的黑色岩体。大盘山脚下的花溪,俗称“十里平板溪”,整条溪平整如削,无浮土沙砾,仔细看,那平整的河床又似一层一层平铺上去的,像粘稠的液体在流动时忽然凝固。而周边诸多的景点:舞龙峡、十八涡、水下孔、灵江源、百杖潭,也像温泉山庄一样,美丽、清纯、有着原始而野性的美, 藏在深闺中,现在却渐渐地露出了绚丽的容貌。

 
作者: 张乎      编辑:    孔海燕  初审:    终审: 杨国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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